《读镜:尔面何颜,我面何色?》(3 / 4)

老妪蜷缩的身影,似乎轻轻一颤。

红粉骷髅、饕餮饿徒、妒恨妇人……沈文澜一面面镜看去,不再急于辩白“我不是”,而是竭力探寻心底最幽微处,是否也沉睡着某缕相似的影子?对容颜逝去的隐忧?对未能尽享世间丰美的怅惘(哪怕他富可敌国)?对他人拥有而己身或缺之物,那一闪而过的、连自己都羞于承认的酸涩?

他步履不停,语声渐沉,似自言自语,又似与这满室心象对话、质询、印证。每至一镜,必驻足片刻,凝视镜中异己之象,反观己心深处,撬开那些平日被礼法、教养、理性牢牢封存的暗匣。有些对应得上,有些风马牛不相及,有些只余模糊悸动。他不再寻求“答案”,而是沉浸于这残酷而奇妙的“对照”过程。额间汗湿了又干,眼中血丝渐起,神容却有种异样的明亮。

不知过了多久,他几乎巡遍所有显影之镜,最后回到密室中心,再次直面那空无一物的主镜“虚明”。

镜中依然没有他的影像。只有他身后,那无穷无尽、层层叠叠、映照着千般欲念万种惊怖的异己之镜,以及镜中无数双幽幽投来的目光。此刻,这些目光似乎少了几分最初的压迫与诘问,多了些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——审视、困惑,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…期待?

文澜与镜中虚空对视。室内那浑然的、由无数镜中人共发的声浪,不知何时已彻底消失,只余他自己的呼吸声,在绝对的寂静中显得格外粗重。

“尔等问我是谁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因长时间的言语与思索而沙哑,却异常平静,“我见诸君之欲、之惧、之悲、之狂

、之贪、之痴…或显于外,或蕴于内,或烈如焚火,或寒如坚冰。我非诸君中任何一位。”

他停顿,深吸一口气,字字清晰:“然则,若无对功名之念想,何以识彼炽热?若无对孤寂之体味,何以感彼悲凉?若无对消亡之隐怖、匮乏之虚怯、失落之涩意…又何以在此镜阵之中,步步惊心,寻索对照?”

他目光扫过周遭万千镜影,那些面孔依旧陌生,却又奇异地不再令他感到全然疏离。

“诸君所显,乃人心渊海之碎片,欲浪惧涛之一滴。我沈文澜,血肉之躯,七情六欲,焉能自外于此浩瀚渊海?所不同者,或在于……”他抬起手,指尖几乎触到冰凉的主镜镜面,“或在于,诸君之碎片,于此镜中定格、彰显、演烈;而我之全部——明暗交织、善恶相缠、理智与情欲搏杀、过往与当下层叠之‘全部’——却未得一镜堪容,未得一象可表。”

“故尔等见我,空空如也。”他收回手,指尖残留镜面寒意,“非我无相,实乃…此镜‘虚明’,照心之极,反照出心之本相之不可执、不可固、不可尽览。诸君皆为‘相’,而我……或近于‘照’之本身?然‘照’者谁?若离诸‘相’,‘照’亦不存。”

语至此,似有明悟,亦陷更深迷惘。他蹙眉沉思,浑然不觉周遭变化。

那些镜中异影,在他这番言语之后,竟开始缓缓转动、流动、交融!青衫文士的功名幻象金光,一丝流入武将的血色虚影;老妪的孤苦寒雾,一缕渗入红粉骷髅的凋零花瓣;饕餮者的无尽食欲黑气,与妒恨者的心火绿芒纠缠……无数心象碎片,不再是孤立的场景,而是化作一道道色泽各异的“流质”,在镜与镜之间蜿蜒、交汇、碰撞,渐次模糊了镜与镜的边界。

整个密室,开始以一种缓慢而无可阻挡的方式“融化”。坚硬的墙壁、明确的镜框、清晰的光影分割线,都变得柔软、模糊、流动起来。无数心绪、欲望、恐惧的“色彩”与“质感”相互晕染,如同打翻了一座蕴含人间所有情感的巨大调色盘,又经无形之手肆意搅动。

沈文澜立于这心象洪流渐起的漩涡中心,衣袂无风自动。他低头看自己双手,肌肤下似有极淡的、与周遭流质同源的光晕一闪而过。他感到一种奇异的“松动”,仿佛某种与生俱来的、界定“沈文澜”此一存在的坚硬外壳,正在这万镜交融、心光互射的境地里,微微震颤,出现细密裂纹。

恰在此意识将明未明、内外将合未合之刹那——

“咔嚓。”

一声极轻微、却无比清晰的脆响,并非来自任何一面融化的异镜,而是来自他身后,那面始终空茫的“虚明”主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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