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寒冰裂玉》(2 / 4)

刘文镜不回头:“陈公也来躲酒?”

陈廷敬与他并肩而立,沉默许久,方道:“王守仁临去前,可曾说过什么?”

“将死之人,疯言疯语罢了。”

“疯言…”陈廷敬喃喃,忽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纸页,“此物是整理王守仁遗物时所得,夹在《资治通鉴》扉页。下官思之再三,觉得还是该交给刘大人。”

刘文镜展开,是一页残破笔录,永昌三年某月某日,扬州府推官刘文镜审讯盐商沈万三的记录。末尾一行小楷:“沈供称,账册藏于…”

其后字迹被污血浸透,难以辨认。但笔录右下角,有一枚淡淡指印——是朱砂印泥,形如半枚残月。

刘文镜瞳孔骤缩。他认得那指印,永昌三年冬,他亲手在另一份卷宗上按下的。那份卷宗,应在刑部大堂那场无名大火中化为灰烬了。

“陈公这是何意?”

“无意。”陈廷敬望向远处灯火,“只是想起先父曾说,这世上最锋利的不是刀剑,是人心。而人心最怕的,是夜半无人时的叩门声。”

说罢,他拱手一礼,飘然而去。

刘文镜独立风中,那张残页在他指间瑟瑟作响。忽有一片柳絮沾上纸页,正覆在那枚朱砂指印上,猩红刺目。

次日,刘文镜告病。皇帝准假三日,遣太医问诊。太医回禀:刘大人脉象弦紧,肝郁气滞,宜静养。

静养期间,刘府闭门谢客。唯第三日黄昏,有一青衣小帽老者叩门,自称姓周,江南茶商,特来谢刘大人当年“救命之恩”。

刘文镜在书房见客。老者入内即跪,涕泪纵横:“恩公!老朽寻了您十二年!”

“老丈认错人了。”刘文镜端坐不动。

老者抬头,满面刀疤骇人可怖,唯那双眼睛清亮异常:“恩公可记得永昌三年腊月初七,扬州大牢

?老朽是沈万三的账房先生,周四海。”

刘文镜手中茶盏轻颤,水面泛起涟漪。

那夜,扬州城大雪。时任推官的刘文镜奉密令提审沈万三。死牢中,那个江淮首富已不成人形,唯有一双眼睛亮得瘆人。

“账册…在…在我女儿…”沈万三气若游丝,“求大人…保全小女…”

刘文镜挥退左右,俯身:“账册在何处?”

“城南…慈云庵…佛像…”

话音未落,牢外忽传来脚步声。刘文镜不及细问,匆匆离去。三日后,沈万三暴毙狱中,所谓“暴毙”,是七窍流血。

“沈老爷临终前,将账册所在告诉了老朽。”周四海压低声音,“他说,刘大人眼神干净,或可托付。可当夜老朽欲寻大人时,却见您与…”

“够了。”刘文镜打断,“你今日来,究竟所求为何?”

周四海以头叩地:“老朽别无所求,只求大人一句话——沈家那三十四条人命,果真都是罪有应得?”

书房内,暮色四合。最后一线天光穿过窗棂,正照在刘文镜脸上,半明半暗。

“是。”他听见自己说,“皆按律而断。”

周四海缓缓抬头,眼中最后一点光亮灭了。他笑了笑,那笑容比哭还难看:“老朽明白了。告辞。”

老人蹒跚离去,背影佝偻如虾。刘文镜忽道:“沈姑娘…可还安好?”

“死了。”周四海不回头,“投了秦淮河,就在她父亲头七那日。捞上来时,手里还攥着半块玉观音——是她周岁时,沈老爷在栖霞寺求的。”

门开了,又关上。书房陷入彻底黑暗。

刘文镜枯坐至半夜。忽起身翻箱倒柜,终于从最底层寻出一只紫檀木匣。启开,里面无他物,唯半块羊脂玉佩,雕着观音侧影。另半块,应在永昌三年冬,随那个十七岁少女沉入了秦淮河底。

那年腊月,慈云庵。少女跪在佛前,背影单薄如纸。刘文镜立于她身后,掌心那半块玉佩温润生凉。

“账册给我,我保你平安。”

少女转身,眉眼清丽如画,眼中却无泪:“大人,我父亲…果真贪了那些银子?”

刘文镜避开她的目光:“证据确凿。”

“那为何要杀那么多人?”少女问得轻声,“三十四个,加上先前三十九个,整整七十三条人命。大人,佛祖在上,您夜里可曾听到哭声?”

窗外北风怒号,吹得窗纸扑啦啦响。刘文镜握紧了拳:“朝廷法度,岂容你置喙。账册拿来。”

少女笑了,笑着笑着,泪珠滚落:“在菩萨像后第三块砖下。大人,您拿去吧。只求您记得今夜,记得这七十三条人命。”

她递过账册时,指尖冰凉。刘文镜接过,触到册中夹着一物——是半块玉观音。

“这是我周岁时,爹爹在栖霞寺求的。他说,观音大士会保佑心诚之人。”少女望着他,“大人,您的心…可诚?”

刘文镜无法回答。他转身离去时,听见身后佛号呢喃,是《往生咒》。

三日后,沈家小姐投河自尽。同日,那本账册在刘文镜书房不翼而飞。他寻了三日三夜,几欲疯魔。第四日晨,都察院来人,交给他一封密函。函中无字,唯半枚鸡血石印拓——正是王守仁那方私印。

那一刻,刘文镜懂了。这是一场交易,他用那本账册,换来了青云之路。

回忆至此,刘文镜猛地阖上木匣,仿佛里头装着毒蛇猛兽。他推开窗,深深吸气。春夜的风带着花香,却让他作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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