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云鹤别》(2 / 4)

朝中不是没有劝谏的声音。御史大夫周勉因谏选秀女,被贬为桂阳太守;中书令裴矩因谏筑台,罚俸三年。唯卢大将军、王司徒等主战派,力主北征柔然以扬国威,深得帝心。崔元度便是攀附卢大将军,方有今日。

而谢琰,七年前因反对废太子,被划为“太子党”,一贬到底。去年有人在琼州见他,说已皈依佛门,终日青灯古卷,再不问世事。

卫琮铺开谱纸,研墨润笔,却久久未落一字。

窗外秋风呜咽,如泣如诉。忽然,一阵极轻的叩门声响起。

“谁?”

“故人。”

声音嘶哑低沉,全然陌生。卫琮心头一跳,起身开门。但见月下立着一人,缁衣芒鞋,斗笠压得极低,身形佝偁,似一株被风雪摧折的老松。

“阁下是……”

来人缓缓抬头。斗笠下,是一张布满风霜的脸,左颊一道深疤自眉骨斜贯至下颌,唯有一双眼,仍清澈如寒潭,此刻正静静看着他。

卫琮如遭雷击,退后一步,喉头发紧,半晌方颤声道:“……谢先生?”

谢琰微微一笑,那笑扯动伤疤,显出几分狰狞:“七年不见,清臣别来无恙?”

清臣是卫琮的表字,自谢琰去后,再无人唤过。

将谢琰让进屋内,掩上门,卫琮仍觉恍惚,仿佛身在梦中。直到谢琰自行倒了一盏冷茶,慢慢饮下,他才找回声音:“先生如何进京的?琼州距此五千里……”

“走来的。”谢琰放下茶盏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昨日晚饭吃的什么,“自去岁中秋出发,走了整整一年零一个月。路上遇过三伙山贼,两回瘴气,一场大病,都挺过来了。”

“为何……”

“为何而来?”谢琰抬眼看他,目光如炬,“为你那曲《昭阳春》。”

卫琮一震。

“我虽在琼州,朝中之事,也略知一二。”谢琰缓缓道,“听闻陛下命你修订此曲,于除夕朝会献奏。可有此事?”

“……有。”

“你不能献此曲。”谢琰一字一顿,“此曲若现于世,天下必有大乱。”

“先生何出此言?《昭阳春》不过是一首春曲……”

“春曲?”谢琰冷笑,忽以指叩几,哼出一段旋律。正是《昭阳春》第三叠的变调,卫琮从未示人,连草稿上也只以暗记标注。

“你、你如何知晓……”卫琮脸色发白。

“我不但知晓,还知你在此处用了‘旋宫转调’之法,以姑洗为宫,转至蕤宾,又暗合林钟。”谢琰目光如刀,“清臣,你师从已故琴待诏顾恺之,当知他有一本不传秘谱《璇玑调》,其中记载一种古调,名曰‘亡国之音’。”

卫琮跌坐椅中,冷汗涔涔而下。

顾恺之是他的恩师,乐府前代琴待诏,在先帝登基前一年“暴卒”。死前三天,曾密召当时年仅十五的卫琮,授以《璇玑调》残谱,嘱他“非遇明主,不得轻传”。那谱中确有一段“亡国之音”,据说是殷纣王师延所作,武王伐纣,师延投濮水而死,此调遂绝。后世嵇康曾得残谱,临刑弹《广陵散》,便是此调变体。

“《昭阳春》第三叠的转调,与‘亡国之音’起手七音,暗合其六。”谢琰盯着他,“你不是不知,是佯作不知。清臣,你想做什么?以琴谏政?还是以音兆祸?”

卫琮沉默良久,忽地笑了,笑得悲凉:“知我者,果然是先生。”他起身,自书架暗格中取出一卷帛书,摊在案上。那是一幅地图,绘着山川城池,其上朱笔勾画,触目惊心。

“这是……”

“北征柔然的进军路线图。”卫琮低声道,“三个月前,卢大将军府中夜宴,召我抚琴助兴。我无意中在其书房见得此图,默绘下来。先生请看——”他指向阴山一线,“大军主力由此出塞,看似直捣王庭,实则此路水源稀少,辎重难行。柔然人只需沿途设伏,断我粮道,三十万大军,恐有去无回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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