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我以诗魂饲墨龙》(2 / 4)

这砚也非凡物,乃是一方古歙砚,色如玄玉,叩之金声。【书迷的最爱:】沈约不用寻常清水研墨,每夜子时,必以银针刺破中指,滴血入砚,再取上好松烟墨,徐徐研磨。十年心血,三千余夜,那砚堂早已被染成一种沉黯的、仿佛能吸入所有光线的暗红色,墨池中也似有粘稠的阴影在缓缓流转。此刻,他指尖旧创未愈,又添新痕,几滴浓稠的血“嗒、嗒”坠入砚心,迅速与那沉黯的底色融为一体,了无痕迹。他以墨锭缓缓磨动,一圈,又一圈,血腥气与墨香、那奇异的微腥,纠缠得愈发紧密。

墨成,沈约提笔,饱蘸那浓得化不开的暗红汁液,却不落在纸上,而是起身,走到那幅“蛰”画前。十年间,他每有心得,或每感苦闷,便以此“血墨”,为画中那团混沌添上几笔。有时是几道嶙峋的骨线,有时是一片模糊的阴影。今夜,他胸中块垒尤甚。摹古,摹古,摹到几时方是尽头?何景明讥李梦阳“刻意古范,铸形宿模,而独守尺寸”,主张“舍筏登岸,达岸则舍筏矣”。这道理他何尝不知?可“筏”在何处?“岸”又在何方?他手中之笔,仿佛被无形的古法捆缚,愈想挣脱,捆得愈紧;心中那一点真性情,那一点想要咆哮、想要腾跃的冲动,被层层古意

包裹,几乎窒息。

笔锋颤抖着,落在那团混沌的脊背处。他不是在画,是在刻,是在将满腔的窒闷、困惑、不甘,顺着笔尖,狠狠凿进纸里。一道,两道,三道……不再是往日模糊的晕染,而是尖锐的、断续的、仿佛鳞甲翕张边缘的笔触。画上那物,本无定形,此刻脊线处,竟隐隐有了棱角,那浓淡墨色间,似有幽光一闪,冰冷,坚硬,带着鳞介特有的寒意。

沈约猛地后退一步,撞在书案上,砚台“咚”地一响。他揉了揉眼。画还是那幅画,昏暗的光线下,只有墨迹的堆积。是眼花,是心力耗竭的幻觉。他颓然坐回椅中,冷汗涔涔。目光瞥过案头何景明的诗集,随手翻开一页,正是那首与李梦阳论诗的《与李空同论诗书》旁批注:“夫意象应曰合,意象乖曰离,是故乾坤之卦,体天地之撰,意象尽矣。”又一行跃入眼帘:“空同子刻意古范,铸形宿模,而独守尺寸。仆则欲富于材积,领会神情,临景构结,不仿形迹。”

“领会神情……不仿形迹……”沈约喃喃念着,目光却不由自主又飘向那幅画。领会?那画中混沌的“神情”是什么?自己这十年,守的又是什么尺寸?铸的又是什么形模?他忽然觉得,自己与这画中挣扎的混沌,竟有几分同病相怜——都被困囿于无形的牢笼,欲出无门。

他猛地抓过自己毕生心血所聚的诗稿,厚厚一摞,怕不有千首之多。从早年模仿《古诗十九首》的“青青河畔草”,到后来规步汉魏的“白骨露于野”,再到力求雄浑如李杜的“大漠孤烟直”……字字句句,都是他的心血,也都是他的枷锁。他快速翻动着,纸页哗哗作响,那些曾经令他自豪的诗句,此刻看来,却像一个个戴着不同古人面具的、毫无生气的傀儡。

“伪体!皆是伪体!”一股无名之火,混合着极度的厌倦与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,猛地窜上心头。何景明说“达岸舍筏”,自己抱着这用枯血伪情制成的“筏”,在古人江河中浮沉十年,岸在何方?不如毁了这筏,纵使溺毙,也胜于这般不死不活地囚着!

这念头一生,便如野火燎原,再也遏制不住。他踉跄起身,抱起那堆诗稿,冲到轩中平日煮茶的红泥小炉边。炉火将熄未熄,尚有余温。他再无半分犹豫,将诗稿一股脑儿塞了进去。

纸遇残火,先是边缘卷曲、发黑,随即,“轰”地一声,明亮的火焰腾起,贪婪地舔舐着那些工整的字迹。火光映在沈约脸上,忽明忽暗,他眼中再无平日的执拗与苦闷,只有一片近乎虚无的平静,看着自己的十年,自己的“道”,在火中扭曲、焦黑、化为片片飞灰。墨香、血腥气、还有纸张燃烧特有的味道,混杂着,充盈了整个小轩。墙上的画,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,那团混沌的影子在壁上晃动,脊背上那些新添的、尖锐的笔触,竟似在微微起伏。

火舌卷过最后一页诗稿,火焰渐渐低了下去,只剩下一堆犹带红芯的灰烬,静静躺在炉膛里,明明暗暗。

就在此时,异变陡生。

那幅悬于壁上的“蛰”画,毫无征兆地,自中心那团混沌处,绽开一道裂痕。紧接着,裂痕如蛛网般蔓延,瞬间布满整张画纸。不是纸张干裂的脆响,而是一种低沉的、仿佛什么东西在内部不断膨胀、绷断筋骨的“嗤嗤”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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