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允在旁观看,渐觉眼前景象玄妙:苏世襄手法看似补器,实则暗合天道。针出如星坠,线收如月升;铜丝走五行方位,胶膏填四时节气。更奇者,每补一处,苏世襄必低吟一句:
“春分木荣,曲直有道。”
“夏至火旺,炎上有度。”
“秋分金肃,从革有制。”
“冬至水寒,润下有方。”
“土旺四季,稼穑有时。”
吟至第五句,九匏同时微震,发出清越鸣响,如钟如磬,袅袅不绝。
陈允忽觉胸中块垒尽消,数月来所见贪腐不公,竟在此清音中涤荡一空。他终于明白,曾祖所谓“此器关乎家门兴衰”,非指富贵权势,而是“心量”——心量正,则家门正;心量歪,则家门衰。
五更鸡鸣时,铜匏修复如初。
不,非但修复,更胜原貌。器身原只有青绿锈色,今有五色彩光流转,如虹饮涧,如霞映潭。细观之,彩光依纹路游走,水纹泛青,火纹泛赤,木纹泛黄,金纹泛白,土纹泛褐,五色分明又交融一体。
苏世襄以麂皮轻拭,九匏鸣响渐息。他额角汗湿,银须粘颊,显是耗神过度。
“九匏已成,然尚缺最后一步。”他喘息稍定,对陈允道,“需以‘五厄之气’淬之,方能为真正量器。”
“何谓五厄之气?”
“水厄之悲,旱厄之焦,蝗厄之惶,震厄之惊,兵厄之怒。”苏世襄目视窗外渐白天色,“此五气,需从遭厄百姓中采集。”
陈允肃然:“晚生愿往。”
此后三月,陈允借县丞之便,暗访两浙。赴水灾区录灾民哭诉,往旱田旁收农夫叹息,过蝗灾区存百姓惊惶,经地动处记灾民惊恐,最后至前线,录兵士家书。每样情感,皆以特制“情感笺”——实为浸过草药的桑皮纸——吸附,封存于竹筒。
苏世襄则在浮沤阁内,以五厄之气淬炼九匏。每开一筒,将情感笺焚于铜鼎,烟气缭绕九匏。奇妙的是,不同烟气,匏器反应各异:遇悲气,水纹泛光;遇焦气,火纹闪烁;遇惶气,木纹明灭;遇惊气,金纹震颤;遇怒气,土纹沉凝。
淬炼毕,九匏光华内敛,唯在黑暗中,能见微光流转,如星河倒注。
腊月初八,临安忽传奇闻:城中各处量器,无论官府标准斛斗,还是商户私制升秤,凡有偏差者,皆在夜间自发修正。一石本当十斗,有奸商改为八斗,次日竟恢复十斗;贪官大秤进小秤出,次日两秤同准。百姓奔走相告,谓“天公显灵”。
知府王黼大怒,疑有人捣鬼,命全城搜查。然查遍工匠铺户,一无所获。
这日,王黼正升堂问案,忽有门子来报:堂前阶下,不知何时放了九只铜匏,排列如九宫。
王黼命取来观瞧,见是寻常古器,不以为意。忽有幕僚惊呼:“此乃秦皇九匏!《拾遗记》有载,始皇统一度量,铸九匏镇九州。若遇量器失准,九匏共鸣,可正天下权衡!”
话音方落,九匏无人自鸣,其声清越,如凤鸣岐山。堂上所有量器——包括王黼私改的“八斗斛”——同时震颤,表面漆皮剥落,露出原本刻度。
王黼面色铁青,命砸碎九匏。衙役举锤击下,锤至半空忽脱手,如击无形墙壁。如是者三,无人能近匏三尺之内。
是夜,王黼府中量器皆复准,且匏鸣彻夜不绝。王黼惊惧成疾,三日后上表请辞。
消息传至浮沤阁,苏世襄与陈允对坐品茗。
“先生以九匏正量器,更以量器正人心,晚生拜服。”陈允躬身。
苏世襄摇头:“非我之功,乃秦制之妙。九匏本有感应地气之能,老夫不过以五厄之气激活罢了。然器物之力终有限,人心之偏却无穷。”
他推窗北望,寒风入阁,吹动银须:“今九匏已现世,必为朝廷所知。君宜早作打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