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墨痕志》(2 / 4)

“然谢灵筠为何要造此书境?”陆文渊对空发问。

风送来回答:“为避祸,更为传道。谢公生逢乱世,见礼崩乐坏,知口传身教终有尽时,故铸此诗境,将毕生所学藏于字里行间。唯心意至诚者,可入此境,承其衣钵。”

陆文渊缓步前行,脚下云气自散。行至竹林深处,果见一老翁坐于石凳,以竹枝为笔,以露水为墨,在地上书写。近看,所书正是“梦中翔白鹤,游外御丹麟”。老翁每写一字,空中就多一只白鹤虚影,翩跹不去。

“前辈可是谢公?”陆文渊躬身。

老翁不答,继续书写。待最后一句“大钧通鬼神”完成,他掷

笔长叹,身形竟渐渐透明。陆文渊急上前,却只接住一片飘落的竹叶,与他藏书楼中所见一般无二。

竹叶入手瞬间,无数画面涌入脑海——他看见谢灵筠在朝堂上直言进谏,被贬蛮荒;看见他在草庐中著书立说,门生云集;看见他夜观天象,忽有所悟,焚毁已成书稿,重起炉灶;看见他割指滴血,混入墨中,写下《墨痕志》最后一字时,鬓发尽白。

原来谢灵筠悟透的,是“文字不朽,肉身易朽”之道。他将自己毕生感悟、未竟之志、甚至一缕执念,全数封印诗中,创造这方介乎虚实之间的世界。而入此境者,需通过三重考验,方能得承真传。

“第一重,明心见性。”公输墨声音又起,此次却来自陆文渊心底。

陆文环顾四周,景象又变。他立于闹市街头,贩夫走卒吆喝不绝,金银珠宝晃人双目,美姬娇娘软语相邀。这是“利名何远近,喧闹竟纷频”之境的试炼。陆文渊幼时家道中落,饱尝贫寒滋味,后虽以修补古籍为生,仍常为五斗米折腰。此刻富贵繁华近在咫尺,只要他伸手,便能拥有曾经渴求的一切。

他闭目,忆起修补《道德经》残卷时,曾为“五色令人目盲”一句苦思三日。又想起某年冬夜,无钱购炭,呵冻修补《乐府诗集》,读到“人生天地间,忽如远行客”时,忽觉寒暑不侵。那些与古人心意相通的瞬间,是金银无法置换的珍宝。

再睁眼时,喧嚣尽散。他立于孤峰之巅,天风浩荡。

“善。”公输墨声音中多了一丝赞许,“第二重,格物致知。”

眼前现出一间精舍,四壁皆书。正中一案,上铺空白长卷。陆文渊走近,见案头小笺题字:“释‘高节耀荼荠’。”

荼荠者,苦菜也,生于秽土而自洁。这句诗表面赞野菜之高洁,实则是谢灵筠自况——虽处浊世,不改其节。陆文渊提笔欲书,忽又顿住。若如此解,虽无大错,却未免浅薄。谢灵筠何等人物,其志岂止于独善其身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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