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清源静默片刻,自怀中取出玄牌,推至他面前。
苏慕贤摩挲牌上地图,苦笑:“不必看了。该清的账,我已清完。李半城还有一子,养在常州舅家,我已遣人送去银两地契。”他抬眼,“顾先生可知,我今日在文庙前看那铁镜,看见了什么?”
“什么?”
“看见我二十一岁那年,第一次见纨娘。她在梅树下拾帕子,抬头时,簪上流苏扫过眉梢。”苏慕贤望向窗外暮雪,声音很轻,“镜中只有这个。什么地契、恩怨、算计,全没了。原来铁镜最照得清的,是心底最初那点真。”
顾清源心头大震。想起东坡在惠州吃荔枝,写“日啖荔枝三百颗,不辞长作岭南人”。那时东坡仕途已绝,瘴疠之地,他却只见荔枝清甜。此等心境,不正是“镜至明则无影”的真义么?
二人对饮至初更。离院时,雪已盈尺。
行经文庙,檐下雪璧莹莹生辉,铁镜澄澈如初。赵五正在扫雪,见他们来,嘟囔道:“这两日怪了,冰不化,镜不照,跟寻常物件似的。”
顾清源仰头,忽然大笑。笑声惊起檐角寒鸦,扑棱棱飞入夜色。
“先生笑什么?”苏慕贤问。
“我笑自己,半生求‘识’,以为要读破万卷、洞察幽微才算智慧。今日方知,最大的识,是识得‘不必识’;最高的明,是明得‘无须明’。”他掸去肩头雪,“明日我欲南行,苏兄可愿同往?”
苏慕贤怔了怔,也笑起来:“去岭南吃荔枝么?听说东坡先生曾日啖三百颗。”
“三百颗太多,三五颗足矣。”
二人踏雪远去。赵五摇头,继续扫雪,扫帚过处,雪地上留下一行字迹,似是孩童戏作:
“雪是雪,镜是镜,牌是牌。
你看它是宝,它便是宝;
你看它是尘,它便是尘。”
尾声
三年后,岭南罗浮山下。
竹篱茅舍里,顾清源正给学生讲《东坡志林》。台下七八童子,另有布衣短打的苏慕贤坐于末座,听得入神。
“……东坡先生晚年自题:‘问汝平生功业,黄州惠州儋州。’世人皆道是自嘲,实则大悟之语。功业不在庙堂高,而在心头宽。识得此理,雪璧铁镜,不过是山水一隅;恩怨情仇,无非是云烟过眼。”
窗外木棉花落如雨。一骑青骢马自山道驰过,马上女子白衣依旧,朝茅舍望了一眼,扬鞭而去。马鞍旁行囊中,半枚鱼符与一枚小篆“柳”字印,轻轻相叩,声如清磬。
更远处,姑苏文庙檐下,雪璧不知何时已化尽,只余一痕水渍。铁镜蒙尘,有雀鸟衔枝筑巢于其上。游方僧人在檐下歇脚,仰头看了半晌,对弟子道:
“你看那镜,像什么?”
小沙弥歪头:“像……半个月亮?”
僧人合十而笑:“是了。月满则亏,镜全则碎。半镜悬檐,照见人间一半悲欢,留一半,给天地慈悲。如此,甚好。”
风吹过,檐角铜铃轻响,似在应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