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振华楼记》(3 / 4)

唯吾父母,经余七日苦劝,含泪迁往浦东。搬家那日,全楼相送,赠物颇奇:陈师傅送手纳鞋底一双,曰“新路磨脚”;王裁缝送蓝布包袱皮,曰“包住旧日子”;刘老师悄悄塞来手抄诗页,乃聂绀弩句“从此浮家江海上,未知何处是故乡”。

五、离魂记

新区居室明净,墙白如雪。父自迁入即卧床,终日对墙发呆。某夜忽起,赤足巡行,摸遍四壁,问母:“回廊拐角那处水渍,形状像不像台湾岛?”原来三十年穿行回廊,每一渍痕皆成心中舆图。

更悲者,过渡期中,楼中老人接连凋零。先是宁波老太,无疾终,手握当年阿珍所买竹笋,已制成干。次为周阿太,临终呓语:“银梭子的丝,接我上天罢。”再次是二楼秦先生,原中学地理教师,在过渡棚中绘振华楼地图,门窗比例竟不差毫厘,图成气绝。

余闻讯惘然。这些未等到归期的魂灵,究竟是怀希望而去,还是终于绝望?或如诗人所言:希望是悬在驴前的胡萝卜,正因其永不可及,方使驴走完一生路途。

六、废墟记

今我来斯,但见平地如削。唯东南角残存石础半枚,余以手摩挲,触到咸丰年间的刻痕。忽有童声自背后问:“叔叔找什么?”转身见男孩,怀抱足球。

“找一幢楼。”

“这里从来没有楼呀,”男孩手指空地,“我生下来就是这片草坪。”

余陡然心悸。不过一年,瓦砾清理尽,记忆的载体已先于记忆消亡。男孩踢球远去,风过处,草浪起伏如当年七十二户的鼾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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