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珉局》(3 / 4)

“世兄请讲。”季墨林温和地望着他,那目光里,有审视,有玩味,或许,还有一丝极淡的、尘埃落定般的了然。

苏忘机嘴角动了动,似乎想扯出一个笑,却未能成功。他缓缓摇了摇头,目光从季墨林脸上,移向紫檀案上那方盛着螭纹佩的锦匣,又扫过那九件器物,最后,落回那块沉青色的残片上。

“晚生……”他顿了顿,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,很重,仿佛用尽了全身气力,“学艺不精,眼力浅薄。这九件重器,竟……一错再错,贻笑大方。”

他撩起青布长衫的前襟,就在这紫檀案前,对着季墨林,缓缓跪了下去。膝盖触及冰凉的金砖地面,发出沉闷一响。

季墨林端坐椅上,捻须的手停了,眼中掠过一丝真正的讶异,随即被更深的笑意取代。“世兄这是何意?赌局切磋,何必行此大礼?快快请起。”

苏忘机却不起身,伏地,额头轻触手背。“晚生不敢起身。今日之败,心服口服。非但眼力不如,心气亦浮,实不堪继承‘藏玉’之名。这螭纹佩,”他直起身,双手捧过那锦匣,高举过顶,“依照赌约,呈与先生。此外……”

他抬起头,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白,眼神却奇异地平静下来,甚至带着一点解脱般的空茫。“苏家藏玉阁,自先曾祖起,四代所余,共计玉器古玩一百七十三件,金石碑拓四十一卷,皆列有清册。晚生愿将全部家传,尽数……奉与先生。只求先生,莫使它们流散,或蒙尘于不识之辈。”

“轰”的一声,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季墨林脑中炸开,又瞬间冻结。他脸上那惯常的、从容的笑意第一次彻底僵住,捻着胡须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,扯得下颌生疼。敞轩里死寂。连池水声、风声,都似乎在这一刻凝滞了。侍立角落的苏全猛地抬头,老眼圆睁,喉头咯咯作响,却发不出声音。那两个青衣小厮也呆若木鸡。

季墨林死死盯着地上跪得笔直的青衫身影,又猛地转向紫檀案上那块沉青色残片,目光如电,在那残片与苏忘机之间急促往返。他胸腔起伏,那件香

云纱的衫子,前襟竟有了微微的颤动。许久,他才极其缓慢地,极其艰难地,从喉间挤出几个字,声音喑哑,全然失了平日的温润:

“……苏世兄,你……此话……当真?”

苏忘机依旧举着那锦匣,手臂稳如磐石。“字字无虚。清册在此。”他从怀中取出一本蓝布封皮的簿子,轻轻放在锦匣旁的金砖地上。

季墨林的目光,钉在那蓝布簿子上,又缓缓抬起,落在苏忘机脸上。青年脸色平静,甚至带着一种认命后的漠然。可季墨林却从那漠然的深处,看到了一点极微弱的、幽暗的火星,一闪而灭。

不对。

有什么地方,不对。

这赌局赢得太易,这奉献……太重!重到不合常理,重到令他这见惯风云的老江湖,心底骤然升起一股冰冷的寒意。苏家小子,绝不是心志如此脆弱、轻易认输献产之辈!那他为何……

季墨林猛地再次看向那块残片。第九件。苏忘机唯一没有明确指认“玉”或“珉”的一件。他方才说“一错再错”,是默认这也错了?还是……

一个模糊的、近乎荒谬的念头,毒蛇般窜入季墨林脑海。他背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。不,不可能!那东西早已失传,只是古籍里的缥缈传说,怎会……又怎可能出现在这里,以这种方式?

可若非如此,苏忘机这近乎自毁的举动,又如何解释?

他脸上神色变幻,惊疑、震骇、狂喜、贪婪、恐惧……最后统统强行压下,化作一片深沉的铁青。他慢慢站起身,绕过紫檀案,走到苏忘机面前。他没有去接那锦匣,也没有看地上的簿子,只是俯视着跪地的青年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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