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331章 周二,阴(3 / 4)

方远征拿起名片看了看。“是。去年丢的。”他把名片放进口袋。“花老板让您来的?”

买家峻点头。方远征走到门口,把门关上。“坐。”

两个人坐下。方远征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,抽出一根,递过来。买家峻摆手。他自己点上,吸了一口,吐出来。

“买书记,花老板让您来找我。说明她要您问的事,跟杨树鹏有关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方远征弹了弹烟灰。“因为我这张名片,是故意留在她那儿的。去年有个案子,线索断了。我知道花絮倩跟杨树鹏有过节,她手里可能有东西。但她的嘴很紧,撬不开。我就留了张名片,等她哪天想通了,会让人来找我。”

买家峻看着他。“你今天等到我了。”

方远征把烟掐灭。“等到了。您问。”

“杨树鹏,你们手里有多少东西?”

方远征站起来,走到文件柜前,打开,从里面拿出一个档案夹。厚厚一沓。他放在桌上,没打开。“这些东西,够抓他三回。但每回,都差最后一步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有人提前通知他。”

买家峻的心沉了一下。“谁?”

方远征没回答。从档案夹里抽出一张纸,递过来。是一份通话记录。上面密密麻麻,全是电话号码。其中有一个号码,被红笔圈了出来。买家峻看着那个号码。很熟。市委的号段。

“韦伯仁?”

方远征没点头,也没摇头。“通话时间。每次我们行动前两小时。时长,每次不超过一分钟。挂断以后,这个号码会拨另一个号。那个号,是杨树鹏的。”

买家峻把通话记录放下。手按在纸上。纸在抖。不是手抖。是心跳得太重,带动的。

“这份记录,还有谁看过?”

“我。还有您。”

买家峻抬起头。“为什么给我看?”

方远征坐下来,看着他。眼神很直。像子弹飞过的弹道。“因为三天前,常军仁给我打了个电话。他说,沪杭新城来了一个人。这个人,可能想查一些事。让我看着办。”

“你怎么回的?”

“我说,我等着。”

办公室里很静。窗外的雨,打在玻璃上,模糊了外面的世界。买家峻把通话记录叠好,放进口袋。“这份记录,我拿走了。”

方远征点头。买家峻站起来,走到门口,停下。“方队长。安置房项目,你知道多少?”

方远征没回答。从档案夹里又抽出一张纸,递过来。是一份出警记录。时间:去年十一月。地点:安置房工地。事由:施工方与拆迁户发生冲突,三人受伤。处理结果:调解。签字人:韦伯仁。职务:市委办公室副主任。

买家峻把出警记录也放进口袋。“还有吗?”

方远征把档案夹合上。“有。但不能给了。再给,我就违纪了。”他站起来,送买家峻到门口。“买书记,有一句话,我得说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杨树鹏这个人,跟一般的混社会的,不一样。一般的混社会的,求财。他,不是。”

“他求什么?”

方远征看着买家峻。眼神里的锐,变成了一种很沉的东西。“不知道。可我抓了他三年,发现一件事。他做的事,看起来是图钱。可钱的去向,查不到。三个亿的安置房项目,他经手的钱,至少一个亿。这一个亿,不在他的账户里,不在他亲属的账户里,不在任何我们能查到的地方。”

“钱去哪儿了?”

方远征摇头。“这就是我一直想查的。”

买家峻走出公安局。雨小了。变成毛毛雨,落在脸上,凉丝丝的。街上的人多起来。下班的,放学的,买菜的。没有人注意他。他站在街边,站了一会儿。

口袋里装着三样东西。花絮倩给的名片。方远征给的通话记录。还有那份出警记录。三样东西,都很薄。放在口袋里,没什么分量。可他觉得沉。不是重量。是那种——你知道这些东西会改变很多人的命运,包括你自己的时候,那种沉。

他往前走。走过一条街,又一条街。不知不觉,走到了建设路。建设路在新城和老城交界的地方,路不宽,两边是老房子。有的拆了,有的还没拆。拆了的地方围着蓝色铁皮围挡。没拆的地方,墙皮脱落,露出里面的青砖。

他找到了3号。一块空地。蓝色铁皮围着,围挡上贴着广告:黄金地段,即将开发。围挡有个缝隙。他凑过去往里看。空地上长满了草。草很高,快到人腰。草丛里有砖头瓦砾,有被雨淋烂的纸箱,有一个红色的塑料袋,被风吹着,在草丛里滚来滚去。这里曾经是云顶阁。花絮倩父亲用二十年攒的钱,盖的楼。现在是一片草。

买家峻离开围挡,继续往前走。走出建设路,右转,是一条更小的街。街口有个修鞋的摊子。摊主是个老头,戴着老花镜,正在给一只皮鞋换底。旁边放着个收音机,在放评弹。琵琶声叮叮咚咚的,在雨后的空气里传得很远。

买家峻在摊子前停下。不是要修鞋。是他看见了摊子后面的人。那人蹲在墙根,穿着件旧军大衣。脸埋在衣领里,看不清。但买家峻注意到他的手。右手少了三根手指。食指、中指、无名指。只剩拇指和小指。

买家峻走过去,在他旁边蹲下。“阿鬼?”

那人身子一僵。像被电了一下。他慢慢抬起头。脸很瘦,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。眼睛里全是血丝。不是熬夜熬的。是长期喝酒喝的。

“你是谁?”

“买家峻。”

阿鬼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。很快灭了。“不认识。”

他站起来要走。买家峻按住他肩膀。“花絮倩让我来的。”

阿鬼不动了。他蹲回去,低着头。过了一会儿,从怀里摸出个扁酒壶,拧开盖子喝了一口。酒味冲出来,很烈。

“她让你来找我干什么?”

“她说你知道一些事。”

阿鬼笑了。笑得很短,像咳嗽。“我知道的事,值我这条命。”

买家峻从口袋里摸出烟,是方远征给的那包。他抽出一根,递给阿鬼。阿鬼接过去,叼在嘴里。买家峻给他点上。他深深吸了一口,烟头亮了一下,灰了。烟从鼻孔里喷出来,被风吹散。

“阿鬼,你以前跟杨树鹏的。”

阿鬼没说话,只是抽烟。买家峻继续说。“后来闹翻了。你跑了。他找了你半年。”

阿鬼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看着烟头。“你知道他为什么找我吗?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我拿了一样东西。”

“什么东西?”

阿鬼没回答。把手伸进怀里,摸。摸了很久,摸出一样东西,攥在手心里。他看了看四周。街上没什么人。修鞋的老头在专心换鞋底。收音机里评弹唱到正热闹处。他把手伸过来,摊开。

掌心里是一块石头。拇指大。通体乌黑。不规则的形状,边缘很锋利,像摔碎过。买家峻把石头拿起来。翻过来。石头的另一面,有个记号。不是刻的。是天然的纹路。纹路的形状,像一只眼睛。竖着的。瞳孔是一条缝。

买家峻的手,微微发抖。“这是什么?”

阿鬼把石头拿回去,攥紧。“这是安置房工地地基里挖出来的。挖出来的时候,是一整块。比磨盘还大。杨树鹏让人把它砸碎了。砸成小块,装车拉走。我趁他不注意,藏了一块。”

“砸碎之前,上面有什么?”

阿鬼的嘴唇哆嗦了一下。“有字。血红血红的字。”

“什么字?”

阿鬼又喝了一口酒。这回喝得很多,酒从嘴角溢出来,顺着下巴滴在军大衣上。“我不认识。我不识字。”他用手在潮湿的地面上画。食指在泥水里划拉。一笔,一横。一撇,一捺。买家峻低头看。泥水里的笔画,歪歪扭扭。但能认出来。两个字。

龙渊。

买家峻的血,往头顶涌。他把阿鬼拉起来。“跟我走。”

阿鬼挣开他的手。“去哪儿?”

“公安局。”

阿鬼的脸白了。往后退了一步。“我不去。去了我活不成。”

“你蹲在这里就能活?”

阿鬼不说话了。买家峻走近一步,压低声音。“阿鬼,你拿的这块石头,不是普通的石头。上面写的字,关系到不止一条人命。你藏着它,杨树鹏迟早会找到你。到那时候,你怎么办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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