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地上一个人都没有,塔吊停在那儿,钢筋露在外面,锈迹斑斑的。看门的老头儿说,停工快两个月了,工钱发不出来,工人都跑了。旁边就是过渡板房区,住着百十来户拆迁户,都是老房子拆了、新房没盖好的。板房冬冷夏热,下雨天还漏。有个老太太拉着他的手说:“书记啊,我这把老骨头,还能不能住上新房啊?”
他说能。老太太信了,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。
他要是现在收手,那个老太太怎么办?
那几千户拆迁户怎么办?
买家峻点了根烟。
他已经戒烟三年了。可今天晚上,他特别想抽。尼古丁的味道呛得他咳嗽了两声,可心里头的烦躁,好像真就淡了一点。
门铃响了。
买家峻看了看表,十点四十。这个点,谁会来?
他走到门口,从猫眼里往外看。
走廊里站着一个人,低着头,看不太清脸。身形有点眼熟,好像在哪儿见过。
买家峻打开门。
门外站着的人抬起头来,买家峻愣了一下。
是常军仁。
组织部长常军仁,穿着一件旧夹克,手里拎着个塑料袋,里头装着两罐啤酒和一包花生米。头发乱糟糟的,眼镜片上还有雾气,像是赶了很远的路。
“老常?”买家峻让开门口,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睡不着,找你喝两杯。”常军仁进了门,把塑料袋往茶几上一放,自己就坐沙发上了,“没打扰你吧?”
“没有。”买家峻关上门,在他对面坐下,“出什么事了?”
常军仁拉开一罐啤酒,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,擦了擦嘴,看着买家峻。
“我今天听说,你去云顶阁吃饭了?”
“韦伯仁请的。”
“还有花絮倩吧?”
“嗯。”
常军仁又喝了一口,把啤酒罐放在茶几上,转了两圈。
“买书记,我下面说的话,你听听就行,别当真,也别不当真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云顶阁那个地方,你去一次,人家就知道了你的底。你去两次,人家就捏住了你的把柄。你去三次,你这辈子就别想从那出来。”
买家峻没接话。
常军仁看着他,目光里头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像是担心,又像是提醒,还带着点——试探?
“老常,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?”买家峻问。
常军仁沉默了一会儿,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个u盘,放在茶几上。
“这个,你收好。里头有些材料,是干部考核的原始档案。有些人的提拔过程,不合规矩。我当了这么多年组织部长,有些事,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过去了就过去了。可这次,我怕过不去了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常军仁摘下眼镜,擦了擦镜片。没戴眼镜的他,看起来老了十岁,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。
“买书记,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哑,“我在这位置上坐了六年,看惯了迎来送往、人情世故。有些事,不是不想管,是管不了。你今天查安置房,明天就会有人查你的账。你今天动解迎宾,明天就会有人动你的位置。这个道理,你应该懂。”
“我懂。”买家峻说,“可懂了又怎样?不查了?”
常军仁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,笑得有些苦涩。
“你这个人,轴。”
“老领导也这么说。”
“老领导说得对。”常军仁把眼镜戴上,站起来,“u盘你留着,看不看在你。我走了,明天还有个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