解迎宾要的不是安置房的工程款——那点钱对他来说不算什么。他要的是整片地。他要等时机成熟,把这六千户人家迁走,把地面上的建筑全部推平,然后——
“他们打算怎么处理棚户区的居民?”买家峻的声音有些发紧。
“慢慢来。”花絮倩说,“先拖,拖到居民们自己受不了,主动要求搬迁。然后再给一个极低的补偿标准,能走的就走,走不了的就——就硬来。杨树鹏手下有一批人,专门做这个。在别的地方,他们已经做过好几次了。”
买家峻闭上了眼睛。
他想起昨天在棚户区看到的那些面孔。那个把信贴在胸口的老太太,那些在漏雨的屋子里过了整个夏天的孩子,那些在工地的荒草中穿梭的野狗。
他们不知道自己住在金矿上面。
他们只知道自己的房子漏雨,只知道安置房停工了,只知道那个新来的书记说“给我三个月”,三个月快到了,什么都没有改变。
“花老板,”买家峻睁开眼睛,“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?”
花絮倩没有立刻回答。她转过身,走到仓库的门口,看着外面的江面。江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浑浊的光,有几艘货船远远地驶过,船尾拖出一条长长的白色浪痕。
“我父亲,”她背对着买家峻,声音有些飘忽,“是个矿工。”
买家峻没有说话。
“他在矿上干了三十年,最后死在矿里。瓦斯爆炸,下去了十七个人,上来了六个。他是那十一个没上来的之一。”花絮倩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,“我那时候才十二岁。矿上赔了八千块钱,八千块钱,一条命。我娘拿着那八千块钱,哭了三天三夜,最后哭瞎了一只眼。”
她转过身来,脸上没有泪,但眼睛里有光——一种被压了很久、终于压不住的光。
“我后来做了很多事,好的坏的都有。
”她说,“但有一件事,我一直记得——我爹说过,地底下有矿的地方,上面住着的人,命比矿还苦。他们什么都不知道,只知道挖出来的矿能卖钱,能养活一家人。可真正赚钱的人,从来不是他们。”
她看着买家峻,目光里有一种他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精明,不是算计,是一种很干净的、像是被江水洗过的东西。
“买书记,”她说,“我不是好人。云顶阁那个地方,表面上是酒店,实际上是什么,你心里清楚。我帮解迎宾做了很多事,帮他们传话、安排饭局、打掩护。我知道他们的秘密,比他们以为的要多得多。我以前不说,是因为不敢。现在说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是因为我看到你,三天两头往棚户区跑,跟那些老太太坐在门口聊天,听她们说家长里短。我看到你在常委会上替那些居民说话,说‘老百姓等不起’。我看到你收到那些威胁信之后,第二天还是照常去工地、去社区、去那些解迎宾从来不会去的地方。”
她的声音微微发颤。
“我爹活着的时候常说,当官的要是都像包青天就好了。我说包青天是戏文里编的,哪有这样的人。他说有的,只是你没遇到。”
她笑了。那个笑容很轻,很淡,像冬天的阳光,不暖和,但亮得让人心里一软。
“买书记,我可能遇到了。”
三
买家峻从老码头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他没有立刻回市委,而是在江边站了一会儿。江水在脚下流淌,不急不缓,像一个活了很久的老人,什么都见过,什么都不在乎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看了一眼。有三个未接来电,都是小周的。还有一条短信,发件人是小周,内容是:“买书记,您让我查的花絮倩,查到了。有一些东西,您可能会感兴趣。方便的时候请回电。”
他正要看短信,手机又震了。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。
他犹豫了一秒,接了起来。
“买书记?”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急,像是在跑,“我是杨树鹏。”
买家峻的手紧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