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疑问。
常军仁看着他。
“我签了。”
他把那杯凉透的茶端起来,一饮而尽。
“七年。三十二万,分四期打到女儿卡上。第一期她问我,爸,这是哪来的奖学金?我说是企业助学项目。她信了。”
他的声音轻得像窗外那盏终于灭掉的窗。
“她读到大三,开始考研。考上了,学校有个公派交流项目,去德国读一年。她打电话回来,说爸,项目要自己承担一部分费用,八万块。”
买家峻的手指停在茶杯边缘。
“您又找了解迎宾。”
常军仁没有回答。
他不需要回答。
“那次不是我找的他。”常军仁说,“是韦伯仁打电话给我,说常部长,听说令嫒要去德国了?迎宾那边正好有个国际交流基金,专门支持优秀大学生出国深造。还是老规矩,不用还。”
他笑了笑。
“还是三十二万。”
买家峻看着他。
七年前的三十二万,四年前的第二个三十二万。
六十四万。
组织部长一年的合法收入,扣完税、扣完公积金、扣完这这那那,不到十五万。
六十四万,四年不吃不喝都攒不够。
“常部长。”买家峻开口。
常军仁抬起手。
那手势很轻,像要把这句话拦在空气里。
“买主任,”他说,“您今天约我,不是来查七年前这笔账的。”
买家峻沉默。
“您是想知道,”常军仁说,“解迎宾手里除了我,还捏着哪些人。”
买家峻没有否认。
常军仁看着桌上那壶已经彻底凉透的茶。
“开发办主任顾连城。”他开口。
“规划局原副局长孟繁生。退了三年,人在海南,儿子在解迎宾的项目公司任部门经理。”
“房管局产权科科长赖金宝。他老婆开的那家房产中介,门面是解迎宾的,不收租。”
“城南街道党工委书记李援朝。去年区****选举,解迎宾给他那个选区捐了二十万‘社区建设经费’。”
他一口气说了九个名字。
九个名字,九个位置,九条从不同方向伸进解迎宾掌心的线。
说完了。
包厢里静得像深潭。
买家峻把那些名字一个一个收进脑海。
他没有问“您怎么知道这些”。
他也没有问“您为什么不早说”。
他只问了一句。
“常部长,您女儿知道那些钱是从哪来的吗?”
常军仁没有回答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面前那只空杯。
杯底还有浅浅一层茶渍,是七年陈水仙留下的、洗不掉的锈色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顿了顿。
“永远不能让她知道。”
买家峻站起身。
他走到窗前。
窗外那栋农机二厂的职工宿舍楼,此刻已没有一扇窗亮着。三十八年的预制板楼沉默地蹲在夜色里,像一头老病将死、却无处可去的象。
“常部长。”他背对着常军仁说。
“嗯。”
“解迎宾手里的那些线,”买家峻说,“不止九根。”
身后没有声音。
“他知道您今晚来云顶阁。”
常军仁的呼吸停了一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