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副总和李总虽然看在林慕昇的面子上来了，态度也算客气，但涉及到真金白银的投资和至关重要的供应链准入资格，两人表现得异常谨慎，甚至可说是挑剔。

方晴几乎用尽了毕生所学讲得口干舌燥，对方却总是能抛出新的问题，或者在关键数据、担保条件上寸步不让。

尤其是中途遇到芷雾之后，两人虽然表面上没说什么，但方晴能感觉到，他们对方家项目的兴趣，似乎又淡了一些。

后半程的谈话，更多像是在完成一项不得不走的过场。

最终，在李总接了一个电话，抱歉地表示另有要事必须先行离开后，这场艰难的会谈算是勉强画上了一个句号。

王副总倒是留到了最后，给了个不咸不淡的承诺：“方小姐，你们的情况和资料我们都了解了。这样，我们先带回去，上会研究一下。有消息，一定第一时间通知你。”

标准的商务敷衍话术。

方晴心里沉了沉，但脸上笑容不变，起身亲自将王副总送到包厢门口，言辞恳切地再次道谢。

关上包厢门，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。

方晴走回桌边，没有坐下，而是直接拿起分酒器，将里面剩余的小半壶白酒，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。

然后，仰头，一饮而尽。

她酒量其实不错，在国外那几年也练出来了，但今晚心情沉郁，酒精上头的速度似乎更快。

她单手支着有些发烫的脸颊，身体因为酒精的作用开始变得绵软、迟钝，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感知世界。

但偏偏，她的意识却异常清醒，甚至比平时更加敏锐，各种念头和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翻腾。

她想到在国外那三年的自由时光。

没有家族的重担，她可以背着画板在欧洲的小镇写生，可以在图书馆为了一个艺术史课题泡到深夜，可以和来自世界各地的同学畅谈理想……虽然孤独，但心灵是轻盈的。

她又想到大学时期，和林慕昇谈恋爱的时候。

那是真正的、不掺杂质的喜欢。

林慕昇温柔体贴，尊重她的每一个想法，他们会一起自习，一起在校园里散步，讨论着幼稚又宏大的未来。

那时候的方晴，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女孩，温柔、自信、对未来充满期待。

然后，画面跳转。

是芷雾小时候跟在她身后，软软地叫“方晴姐姐”的样子。

是芷雾逐渐长开，出落得越发清冷漂亮，看林慕昇时眼里藏不住的、细碎的光。

是刚才在走廊，芷雾仅仅一个点头，就轻易获得她需要费尽口舌才能换来的一点表面客气……

巨大的落差瞬间淹没了她。

凭什么？

一个尖锐的念头，猝不及防地钻了出来。

凭什么檀芷雾就可以一直活在阳光里，被宠爱，被保护，被众星捧月？

即使发现了林慕昇的隐瞒，她也可以那样冷静，甚至……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？

而自己，却要在这里，对着根本看不上方家的人强颜欢笑，赔尽小心，用尽手段，甚至不得不去利用、去撩拨一段早已过去的感情，只为了给摇摇欲坠的家族争取一口喘息之机？

她忽然清晰地意识到，自己有点嫉妒芷雾。

不，或许不止一点。

她也从芷雾今晚那冷淡的、划清界限的态度里，明白了一件事——

芷雾现在，应该是讨厌她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