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慎并不动怒,反而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符,高举过顶:“此乃文庙复立诏令节信,当今圣上亲授。自庚子之变后,朝廷已废‘独尊儒术’之旧制,重开百家讲席,许民自治乡学。凡有志于教化者,皆可备案授牒,享免税免役之权。”
众人面面相觑。
守仁使不知何时也到了门口,她看着那枚玉符,轻声道:“这是……文庙重启的信物。”
周慎点头:“一个月前,陛下亲赴文庙遗址,亲手种下第一棵杏树,宣布‘民智不可锢,大道当共行’。并下令在全国设立千所义塾,首任讲师,优先录用曾在七野参与重建者。”
他看向乌衣客:“尤其是您??那位以身为祭、唤醒儒心之人。朝中已有议臣提议,请您出任国子监祭酒。”
乌衣客愣住了,随即摇头:“我不适合。”
“这不是适合不适合的问题。”周慎认真道,“这是责任。天下人需要看到一个榜样,一个证明:真正的儒者,不是跪着念经的奴才,而是站着说话的人。”
乌衣客沉默良久,最终望向教室里那些尚未收拾的习字纸,低声问:“如果我去做了官,这些孩子怎么办?”
“您可以带他们一起走。”周慎说,“朝廷愿资助建校,聘师授业。不只是这里的孩子,整个七野,乃至边陲荒地,都有无数孩童等着读书。”
屠夫哼了一声:“听着挺好,可我怎么觉得像是画了个大饼哄人上套?”
妖艳男子这时踱步进来,手中捧着一本刚编好的《百家鸣集》初稿,眯眼打量周慎:“你说朝廷变了,可制度还是那个制度,官僚还是那批人。今天能派你来请我们,明天就能派别人来烧我们的书。”
“所以我来了。”周慎坦然道,“不是代表权贵,是代表我自己。十年前,我在西域佛塔下捡到一片残经,上面写着‘恻隐之心,人皆有之’。我读了十年,终于明白,治理天下,不该靠刑律压人,而应靠人心唤人。我愿意成为桥梁,哪怕被人骂作叛徒。”
守仁使走上前,直视着他:“你知道前任巡学使是怎么死的吗?”
“知道。”周慎毫不回避,“他因主张废除‘谤儒罪’,被弹劾下狱,毒杀于牢中。”
“那你不怕?”
“怕。”他笑了,“但我更怕闭着眼活着。”
这一句落下,屋檐下的风仿佛都慢了下来。
乌衣客缓缓起身,拄着竹杖走到院中,仰望天空。云层稀薄,阳光穿透其间,洒在每一个角落。他忽然想起那一日儒心剑降临时的景象??不是毁灭,而是复苏;不是审判,而是唤醒。
他对白衣人说:“师兄,你觉得我能去吗?”
白衣人静静地看着他:“如果你是为了权力而去,那就别去。但如果你是为了让更多孩子能安心写下那个‘人’字而去……那就去吧。”
乌衣客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
再睁眼时,他已经做出了决定。
三天后,一支新的队伍再次出发,规模比上次更大。这一次,不再是几个人的秘密远征,而是浩浩荡荡的迁徙与传播。屠夫带着他的识字图解上了车,嘴里还念叨:“老子这辈子没想过能进京城讲课,要是让我讲《屠宰与民生》,你们可别嫌血腥。”
妖艳男子则将《百家鸣集》的副本分装成三十箱,准备送往各地书坊公开刊印。他临行前对守仁使说:“我要让天下人都知道,曾经被列为异端的思想,也曾照亮过黑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