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稍稍向前,声音放得平缓,却力道十足:“陛下试想,如今我大明打通东西大洋,开辟美洲全域海贸,我中原产出的丝绸、瓷器、茶叶、白糖、棉布、铁器,在西洋诸国皆是价比黄金、供不应求的奇珍。一艘商船出海,归来便是满船白银、奇珍异宝、珍稀物产。这其中,朝堂有海关关税,藩王有远洋商利,世家豪族有参股分润,地方督抚有商税充盈府库,就连寻常士子背后的宗族、乡绅、姻亲,也能借着海贸分一杯羹,置地、建坊、经商、放利,赚得盆满钵满,家业一日比一日殷实。”
“这般滔天利益摆在眼前,那些儒生即便心中不服、嘴上不忿,依旧捧着圣贤书,一口一个‘天圆地方’,摆出卫道君子的姿态,斥责新说为异端、为邪说、为败坏纲常,可只要他们自己、他们的宗族、他们的亲友,都在这场前所未有的大贸易中获利匪浅,日子越过越富足,权势越来越稳固,那他们心中再多不满,也只敢私下腹诽,绝不敢公然跳出来死谏阻挠。”
“手里攥着实打实的银子,家门靠着海贸兴旺发达,他们便是再有骨气,再讲道统,也断不会和自己的荣华富贵过不去。”
朱高炽语气微冷,道出士林最真实的底色:“无利可图之时,他们可以为了一句经义、一个说法、一种道统,争得头破血流,甚至以死相谏,博一个忠臣直名;可一旦有利可图,有家族兴衰系于其上,他们便会瞬间缄口不言,视而不见,甚至慢慢顺应时势,主动为新局粉饰,为海贸唱颂。”
“在他们心中,虚无缥缈的天地义理、圣贤旧说,终究抵不过家族的荣华富贵,抵不过切身的利益得失,抵不过实实在在的田产、金银、地位与声望。”
“所以陛下,咱们根本不必强求他们从心底认同,不必与他们辩经论道,更不必为了说服他们而动摇国是。只要让他们得利,便足够堵住他们的嘴;只要让他们离不开海贸,便足以令他们默认现实。”
朱标听罢朱高炽这番鞭辟入里的话,先是一怔,随即陷入了更深的沉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