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雄英端坐在席上,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,指节不自觉地攥紧了腰间的玉带,陷入了长久到近乎窒息的沉默。
他自五岁开蒙,便由当世大儒亲自授课,四书五经烂熟于心,《大衍历》、《周髀算经》等天文古籍亦多有涉猎,脑中装的全是华夏传承千年的天地纲常。
此刻他满心都是想要驳斥的念头,恨不得立刻引经据典,从先贤典籍里翻出一字一句,戳破朱高炽口中这“惊世骇俗”的妄言,可他搜遍脑海中所有的学识,翻遍所有能记起的古籍记载、钦天监观测实录,竟没有一条论据、一个实证,能够推翻朱高炽摆出的船帆隐没、月食圆弧、星位高低、远洋实证的道理。
他想强迫自己坦然接受这个事实,可心底的抵触却翻江倒海。
一想到自己从小到大奉为圭臬、深信不疑的天地观从头到尾都是错的,一想到满朝的士林大儒会因此拍案怒斥、群情哗然,一想到以“天圆地方”为根基的礼教伦常、科举义理会因此摇摇欲坠,他便只觉得胸口沉甸甸的,像是压了一块千斤巨石,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艰难,唯有沉默,才能掩饰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。
乾清宫内彻底陷入了死寂,连窗外吹过的风声都清晰可闻,只剩下烛火燃烧时灯芯发出的细微噼啪声响,跳动的烛火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,映得殿内气氛愈发凝重。
朱标闭着眼端坐良久,眉心的褶皱始终未曾舒展,他在脑海里一遍遍复盘朱高炽所说的每一条例证,从航海景象到星象变化,从日月食影到南北时节,桩桩件件都是可观测、可印证的事实,容不得半分狡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