廊下转出一人,素衣布裙,发髻松散,手中捧着一方粗陶盆,盆内清水微漾,浮着几片新摘的艾草叶。正是白日里端醒酒汤的蒯钧,此刻双颊犹带薄红,眼尾却冷得发亮,方才泼汤的狼狈早已被一种近乎锋利的平静覆盖。她将陶盆放在门槛内侧,屈膝一礼,动作标准得如同量过:“妾奉父命,为都督净面。”
石守信没应,只盯着她腕上一道浅浅红痕——那是扯断襦裙腰带时勒出的印子,尚未消退。
“太守使君可知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让廊下巡逻的亲兵不约而同放轻了脚步,“孙皓去年秋,在夏口港新造战船二十七艘,皆高三层,覆牛皮,可载兵五百?”
蒯钧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,随即垂眸:“妾不知军务。”
“哦?”石守信踱至她面前,俯身拾起盆中一片浮起的艾叶,指尖捻碎,青涩苦香弥漫开来,“那孙皓派去夏口监造的,是陆逊之孙、陆抗之侄,陆凯的次子陆祎。此人擅水战,更擅……收买人心。”
他将碎叶抖落盆中,水面荡开细密涟漪。
“陆祎在夏口三年,免去渔民盐税七成,又设义仓赈济流民,百姓私下称其‘陆公’。前月,他更将吴国水师操练场,从建业迁至夏口。”石守信直起身,目光如刃,“你父亲昨日递来的折子,说夏口港淤塞严重,水师难出。可昨夜吾彦截获的吴军密信,却写着:‘夏口新港,三月通航,舟楫如梭’。”
蒯钧睫毛颤了颤,却始终未抬眼。
“你父亲想让我信什么?”石守信声音渐沉,“信吴国将亡于内政失修?还是信……他早已与陆祎暗通款曲,只待我挥师南下,便献港降晋?”
陶盆中水波骤然一滞。
石守信伸手,两指捏住蒯钧下颌,力道不重,却让她不得不仰起脸。烛光下,她瞳孔深处映着跳跃火苗,像两簇被强风压住的幽蓝鬼火。
“你今夜来,不是为泼我一碗汤。”他拇指指腹缓缓擦过她下唇,“是替你父亲探我底线。他赌我不敢动太守府嫡女,更不敢动太后之甥——哪怕这甥女,刚在我榻前褪尽衣衫。”
蒯钧喉间滑动,声音竟奇异地稳了下来:“都督既知,何不杀了妾身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