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胆草望着她的背影。
在她按下下行键之前,他忽然开口。
“林晚。”
她停住脚步。
“那个本子,”他说,“你写在最后那页的话。”
林晚没有回头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龙胆草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说:“那不是债。”
电梯门开了。
林晚站在明亮的电梯间里,背对着他。
她的声音从门缝里传来,很轻:
“那是什么?”
龙胆草望着即将闭合的电梯门。
“那是你。”
门关了。
周六。
林晚去了一趟医院。
不是看病。是探望。
曹辛夷的母亲在这家医院住了快两年——阿尔茨海默症,中晚期,认不出人。
林晚是从龙胆草那里知道的。他没有细说,只提了一句“曹辛夷每周六上午都去”。
她没有问为什么要告诉自己。
周六上午九点半,她在住院部楼下站了十分钟,还是上去了。
病房在三楼走廊尽头。
门半掩着。
曹辛夷坐在床边,正在给母亲梳头。银发从木梳齿间缓缓流过,像初冬的第一场雪。
她没有抬头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林晚站在门口。
“龙胆草。”
曹辛夷梳头的动作没有停。
“他倒是嘴松。”
林晚没有接话。
她看着床上那位老人。老妇人靠在枕上,眼神空茫,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“阿姨好。”林晚轻声说。
老妇人没有看她。
曹辛夷把梳子放下,替母亲拢好鬓边碎发。
“她认不出人。”她说,“谁来看都是这样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。
林晚沉默着。
曹辛夷站起身,去倒水。她背对着林晚,声音从热水壶的嗡鸣里透出来。
“我妈以前记性很好的。”她说,“我们家开小超市,十几年来货价格她全记在脑子里,不用账本。”
她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。
“后来她开始忘记关店门,忘记收银台钥匙放在哪,忘记我上几年级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有一年她走丢了,我们找了一整夜。凌晨在城郊派出所找到她,她看见我第一句话是:‘同学,你叫什么名字?’”
林晚站在床边,看着那个银发的老人。
老妇人依然望着虚空,嘴角挂着那丝浅浅的笑意。
曹辛夷把被角掖好。
“后来医生跟我说,这个病到最后,人会回到生命最初的状态——不会说话,不会认人,连吞咽都要人喂。”她的声音依然很平,“但他也说,有一部分记忆可能会留下来。不是具体的人和事,是感受。”
她停顿了很久。
“我妈忘了我的名字。但她每次看见我坐在床边,嘴角都会这样笑一下。”
林晚没有说话。
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落在老人银白的发丝上。
曹辛夷转过头。
她看着林晚。
“你来找我什么事?”
林晚从背包里取出一个东西。
是一盒胃药。
就是茶水间药品柜里那盒,生产日期三年前,标签有些泛黄。
“这个。”林晚说,“我一直想还你。”
曹辛夷低头看着那盒药。
“三年前你就拆开吃了。”她说,“还什么?”
林晚没有回答。
她把药盒放在床头柜上,和那只水杯并排放着。
“曹辛夷,”她说,“那年你递给我的胃药,我一直留着空盒。”
曹辛夷没有说话。
“不是舍不得扔。”林晚说,“是每次看到,就提醒自己,有人对你好过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。
“你明明怀疑我,还是给了。”
窗外有风,轻轻摇动窗帘。
曹辛夷低下头。
她看着那盒药,看了很久。
“那年你给我递热水的时候,”她说,“我心里想的是,这人不一定有问题,但防人之心不可无。”
林晚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后来我发现你真有问题的那个晚上,”曹辛夷说,“我第一反应不是生气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。
“是失望。”
林晚望着她。
曹辛夷没有躲开那道目光。
“不是对你失望,”她说,“是对我自己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。
“我从小到大,看人很少看错。偏偏你,我看走眼了。”
病房里安静了很久。
林晚说:“你没有看走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