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56章 凌驾其上(一更)(2 / 4)

太上长老,澹台无妄。

那个百年前亲手将他从尸堆里抱起、喂他喝下第一口灵乳、又在他背上烙下“魔种不灭,道心不朽”八字真言的老者。

也是当年,将伏羲铃种入他识海的人。

林砚喉结滚动,咽下翻涌血气,缓缓起身。

他拾起断剑,剑尖朝下,插入青石三寸。

然后,他解下腰间紫檀木匣,打开。

匣中无剑,唯有一卷泛黄帛书,封面墨迹斑驳,只余两个残字:“……劫……录”。

他抽出帛书,手指拂过第一页——那里画着一幅小像:一个穿灰布衣的少年蹲在溪边,正用树枝拨弄水底一块青石。石上隐约可见“伏羲”二字。少年身后,一棵歪脖子老槐树影婆娑,树杈上挂着一只空鸟笼。

画旁题字:“癸未年,溪槐村。彼时不知,此石非石,乃铃之胎。”

林砚指尖一顿。

癸未年……他八岁。

那一年,溪槐村瘟疫横行,全村三百二十七口,活下来七个。他是唯一没病倒的那个。村民说他是灾星,把他捆在槐树上烧了三天三夜。火灭后,他毫发无伤,只背上多了一道烫痕——后来长成如今这副暗金符纹。

原来,那时伏羲铃便已开始孕育。

他继续翻页。

第二页,画的是玄机子背影。老道负手立于山门石阶,仰望苍穹,衣袂翻飞。天际一道惊雷劈落,雷光中隐约有青铜铃影一闪而逝。题字:“庚子年,拜入山门。师尊引雷洗髓,实为引铃归位。”

第三页,是他第一次斩杀妖兽。一头赤瞳山魈,被他一剑劈开颅骨,脑浆迸裂。可画中那山魈额心,却嵌着一枚微小青铜铃——铃舌正微微晃动。

林砚合上帛书,闭目。

原来从头到尾,他都不是修仙者。

他是养铃人。

是伏羲铃百年来,第七个宿主。前六个,都死了。有的疯癫自焚,有的屠尽满门,有的坐化时肉身化为铜锈,只剩一口青烟袅袅升天……唯独他,活到了现在,还修出了元婴,甚至被宗门誉为“百年来最有希望证道飞升的奇才”。

多讽刺。

他睁开眼,眸中无悲无喜,唯有一片沉静寒潭。

“澹台无妄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穿透三十六重魂灯嗡鸣,清晰落入每一盏幽蓝灯焰之中,“你等这一天,等了多久?”

无人应答。

只有风声呜咽,如泣如诉。

林砚不再看山门方向,转身走向崖边。

他解下左腕缠绕的墨色绷带——那下面,是一道从未愈合的旧伤。绷带脱落,露出手腕内侧密密麻麻的细小针孔,每个针孔周围皮肤都呈诡异青灰色,像被千年寒冰冻过。这是他每月初一必行之事:以玄阴针刺穴,引地脉寒气灌入经脉,压制伏羲铃躁动。十年如一日,从未间断。

可今日,他扯断最后一根玄阴针,随手掷入深渊。

“不必压了。”他轻声道,“它该醒了。”

话音落,识海轰然爆裂!

伏羲铃青光暴涨千倍,铃身裂纹中喷涌出粘稠如墨的液态神识,瞬间裹住那截龙髓骨。应龙虚影发出凄厉长啸,龙鳞片片剥落,露出底下森然白骨——那骨头之上,竟也浮现出与林砚背上一模一样的暗金符纹!

两股力量不再是对抗,而是……融合。

林砚闷哼一声,身形剧震,背后衣袍寸寸炸裂。那道暗金符纹陡然亮起,金光刺目,竟从皮肉下凸起、延展,化作一对半透明翅翼轮廓!翅翼之上,无数细小铃铛虚影次第浮现,随他呼吸轻轻震颤。

他低头,看着自己双手。

十指指尖,正一寸寸化为青铜色泽,表面浮现金色纹路,蜿蜒如龙,最终汇聚于掌心——赫然又是“伏羲”二字。

成了。

他不再是伏羲铃的宿主。

他是铃。

林砚仰天,长啸。

啸声初时清越,继而混入金属震颤之音,再往后,竟夹杂龙吟、雷吼、万民恸哭……三十六盏魂灯剧烈摇晃,灯焰扭曲变形,映照出的业影纷纷扭曲、拉长、彼此交融——少年与妖王握手,青年与魔头对弈,壮年自身斩自身……

因果乱了。

山摇地动。

凌霄殿内,蒲团上的澹台无妄猛然睁眼。

这位须发皆白、面容却如婴儿般细腻的老者,第一次露出了惊容。他枯瘦手指掐算,指节噼啪作响,可天机如混沌迷雾,竟推演不出半分端倪。他霍然起身,袖袍一挥,面前虚空裂开一道镜面,映出青崖山巅景象。

镜中,林砚背生铜翼,独立崖边,衣袍尽碎,露出精悍如铁的脊背。那对半透明翅翼正缓缓舒展,每一片翎羽都由无数微小铃铛构成,随风轻响,声波所及之处,山石无声化粉,云海倒卷成漩。

澹台无妄喃喃:“伏羲铃……认主?不,不对……是认‘铃’。”

他猛地攥紧拳头,指甲刺入掌心,鲜血渗出,滴在蒲团上,竟蒸腾起一缕黑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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