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昭松开手,后退半步,胸口剧烈起伏。她忽然觉得荒谬——自己追杀三年的“魔头”,竟是被师父亲手钉在山上的活祭品;而自己奉若神明的师尊,才是真正执棋之人。
山腹嗡鸣愈发急促,墨色漩涡中开始浮现出无数扭曲人脸,无声嘶嚎。地缝裂开,黑雾喷涌,其中夹杂着细碎金光——那是被浊渊同化的上古剑修残骸,骨骼化为利齿,头颅凝作毒瘤,正顺着裂缝向上攀爬。
“没时间了。”林砚转身,走向山崖边缘。他站在那里,像一枚即将坠入深渊的钉子,“谢师姐,信我最后一次。”
谢昭没答,只低头拾起那枚银鳞。入手冰凉,却隐隐发烫。她忽然想起七岁那年,林砚替她挡下试炼妖兽一击,左肩被撕开尺长伤口,血流如注。她哭着撕下裙角为他包扎,他一边龇牙咧嘴喊疼,一边从怀里掏出三颗糖,全是她最爱的桂花味。
那时他笑着说:“谢师姐别怕,我命硬,阎王爷收三次都收不走。”
如今,他站在悬崖边,背影单薄如纸,却挺得笔直。
谢昭攥紧银鳞,转身疾掠向山门。她掠过第一根蟠龙柱时,袖中滑出一把寸许长的玉匕——那是她贴身携带十年的本命剑胚,从未示人。掠过第二根时,她咬破舌尖,一口精血喷在匕首上,刃身瞬间染作赤红。掠至第三根柱前,她毫不犹豫将匕首刺入柱底青砖缝隙,用力一旋!
砖石崩裂,露出下方一方黑檀木匣。
匣盖掀开,一枚青铜钥匙静静躺在丝绒之上,钥匙柄部,赫然雕着与林砚胸前铃铛一模一样的纹路。
谢昭抓起钥匙,再抬头时,山崖边已空无一人。
她猛然回首——
只见林砚纵身跃入深渊,断剑在前,血阵在后,整个人化作一道赤色流光,直贯墨色漩涡中心。那漩涡剧烈翻腾,人脸扭曲尖叫,黑雾如沸水般蒸腾,而林砚下坠途中,竟缓缓抬手,朝她所在方向,轻轻挥了挥。
像七岁那年,他接过她递来的桂花糖时那样。
谢昭喉头哽住,一滴泪砸在青铜钥匙上,瞬间蒸发成白雾。
她不再迟疑,转身冲向山腹最深处。那里有一道隐秘石阶,直通地渊入口。阶壁刻满褪色符文,每一级台阶都浸透暗褐色血渍——全是林砚三年来踏过的痕迹。她奔行如电,玉匕在前开路,剑气绞碎扑来的黑雾毒瘤,可越往下,空气越粘稠,灵力运行越滞涩,仿佛整座山都在排斥她的靠近。
直至尽头。
一扇高达十丈的青铜巨门矗立眼前,门上浮雕狰狞,九条黑龙盘绕成环,龙口衔着九颗黯淡星核。门缝间,正丝丝缕缕溢出墨色雾气,雾中隐约可见无数手臂抓挠、撞击,发出令人心悸的刮擦声。
谢昭举起青铜钥匙。
钥匙刚触到门上龙首,整扇巨门轰然震颤!九颗星核次第亮起,由黯转明,最终迸发出刺目银光。巨门缓缓开启一道窄缝,缝隙内并非黑暗,而是一片旋转的星海——星辰缓慢流转,轨迹分明,却毫无生气,如同一幅被凝固的古老星图。
这就是“九曜剑图”的核心幻境。
谢昭迈步踏入。
星海在她周身流转,脚下是虚空,头顶是星辰,唯有前方一条由碎星铺就的小径,直通星海中央那团最黯淡的光晕。她一步步前行,每踏出一步,耳边便响起一声心跳——不是自己的,而是遥远、微弱、断断续续,却异常熟悉的搏动。
那是沈砚真人的残念。
也是林砚的心跳。
她终于走到光晕前。
那光晕中悬浮着一柄残剑,剑身布满裂痕,剑尖断裂,剑格处却嵌着一枚暗红色晶石,正随着心跳节奏,明灭不定。谢昭认得,那是林砚的本命剑胎,三年前被沈砚真人亲手剜出,炼入此地,成为维系残念与外界联系的唯一枢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