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颤抖着翻开第一页。
没有文字。
只有一幅画:七十二座村寨依山而建,炊烟袅袅,孩童在溪边追逐水鸟,老人坐在晒场上修补渔网。画角题着一行小楷:“景和三年秋,南岭安宁,岁稔人和。”
萧珩瞳孔骤缩。
景和三年……正是玄霄宗记载中“南岭妖魔作祟,屠戮乡里”的那一年!可这画中,分明是太平盛世!
他疯狂往后翻,第二页、第三页……每一页都是一幅画,或春耕,或夏汛,或秋收,或冬祭,每一幅都鲜活得令人心颤。画角题字,全是“景和”年号,最长一幅画,竟延续至景和三十七年冬——那一年,玄霄宗典籍记载“南岭地火暴走,七十二寨尽数焚毁”。
可画中,分明是皑皑白雪覆盖山野,村寨屋檐下挂满冰凌,孩子们在雪地里堆出憨态可掬的雪人,雪人头顶,还歪歪斜斜插着一根青翠竹枝。
萧珩浑身冷汗,猛地抬头,想质问陆昭这是何幻术——
却见陆昭已转身,走向断崖边缘。
他弯腰,从崖缝里拾起一枚东西。
那是一枚小小的、锈迹斑斑的铜铃,铃舌已断,铃身刻着模糊的“沈”字。是南岭七十二寨孩童挂在脖颈上的平安铃。
陆昭将铜铃握在掌心,合拢五指。
没有灵力波动,没有符文闪烁。
只听“咔”一声轻响,铜铃在他掌中化为齑粉,随风飘散。
风过青崖,卷起他残破的衣袂,也卷走最后一丝属于“陆昭”的气息。他站在断崖边,背影孤峭如剑,脚下云海奔涌,仿佛随时会将他吞没。可那背影又奇异地稳固着,像钉入大地的一枚楔子,任山崩海啸,岿然不动。
萧珩僵在原地,识海中那本《南岭纪事》仍在缓缓翻页,画中炊烟袅袅,孩童笑声隐约可闻。他张了张嘴,想喊“停下”,想吼“这是幻境”,可喉咙里只发出“嗬嗬”的嘶声,像一条离水的鱼。
这时,一直沉默的右执法使忽然开口,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:“宗主……那铜铃……我认得。”
萧珩艰难侧首。
右执法使面无血色,盯着陆昭背影,一字一顿:“三十年前,我奉命抄没南岭沈氏余孽,亲手从一个三岁女童脖子上扯下这枚铃……她咬我手腕,血流了一地,我一刀劈了她脑袋。”
他顿了顿,忽然神经质地笑起来,笑声干涩破碎:“可我记得……那女童,该是沈家独女,陆昭的表妹……她死了,陆昭,怎么活下来的?”
风声呜咽。
陆昭没有回头。
他只是抬起左手,缓缓解开腕上那圈暗红皮绳。
七颗兽牙依次脱落,悬浮于他掌心,滴溜溜旋转着,每颗牙表面,都浮现出一幅微缩画面:一个襁褓中的婴儿,被塞进陶瓮;陶瓮被沉入南岭最湍急的漩涡;漩涡深处,一双枯瘦的手接住陶瓮,掀开盖子,抱出啼哭的婴儿;那双手腕上,缠着同样的暗红皮绳,七颗兽牙在幽暗水光下泛着微光……
画面定格。
陆昭轻轻一吹。
七颗兽牙,连同所有画面,化为七点幽火,飘向云海深处。
火光摇曳,映亮他半边侧脸。
那脸上没有恨,没有怒,甚至没有悲悯。
只有一种近乎神性的疲惫,一种穿越漫长时光尘埃后的、彻底的平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