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抬头,望向叶先生,声音不高,却如洪钟大吕,震得整个幻境嗡嗡作响:
“我的坦荡,是明知你在此布下天罗地网,仍只带百人前来——因我不屑以万军之势,欺凌尔等孤注之勇。”
“我的坦荡,是知你手握‘喉核’权柄,可随时引爆寂然之地地脉,毁我全军于顷刻——我仍选择踏入,因我信你叶先生,终归是位……值得我认真一战的对手。”
“我的坦荡,更是明知此战之后,灰袍序列必将倾尽所有,与我不死不休——我亦不悔,因这世上,总有些事,比活命更重要。”
他顿了顿,摊开空空如也的左手,掌心朝上,迎向那面混沌古镜。
“所以,叶先生——”
“请赐教。”
叶先生金色的瞳孔,第一次剧烈收缩。
他身后,那四名绣着蛇纹的九级神官,呼吸齐齐一窒。
整个幻境,陷入死寂。
唯有那面混沌古镜,镜面翻涌的灰白雾气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……变得澄澈。
镜中,终于映出了影像。
不是林晓的脸。
不是宫主的影。
而是一片浩瀚星空。
星河流转,亿万星辰明灭生灭,秩序井然,亘古不息。
那不是幻象。
是法则本身,在回应一句坦荡之言。
叶先生望着镜中星河,久久无言。良久,他缓缓放下乌木杖,深深躬身,额头几乎触到青铜平台。
“林晓阁下……”他声音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您赢了。”
话音落。
整座幻境,轰然崩塌。
黑曜石广场重现。
环形阶梯上,那七道身影,已尽数消失。
唯余广场中央,那口深不见底的竖井井口边缘,静静躺着一枚乌木杖。杖首晶石,光芒尽敛,化为寻常石质。
宫主呆立原地,震撼得无法言语。
林晓却已转身,走向那口竖井。
他俯身,探手入井。
井口边缘,那些明灭闪烁的符文,突然停止闪烁,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,温柔抚平。
“走吧。”林晓回头,对宫主伸出手,“‘喉核’已开。真正的寂然之地核心,就在下面。”
宫主望着那只手,又看看地上那根失去所有光泽的乌木杖,终于明白——
林晓从未打算与叶先生厮杀。
他从踏入“眼睛”的那一刻起,所做的一切,都是为了抵达此处,为了说那一句“请赐教”。
而叶先生,这位灰袍序列最古老、最执拗的守门人,竟真的……被一句坦荡,击穿了千年心防。
宫主握住林晓的手。
掌心相触的刹那,他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,顺着指尖涌入四肢百骸,驱散了所有寂然之地带来的阴寒与压抑。
他忽然懂了。
林晓的“坦荡”,从来不是莽撞,不是天真,更不是无知者无畏。
那是以绝对清醒为基,以绝对实力为刃,以绝对信念为骨,所铸就的一座……不可撼动的城池。
城门敞开,只为真正配得上的人。
而叶先生,终究是那个……配得上的人。
两人携手,纵身跃入竖井。
井壁急速上升,视野被纯粹的黑暗吞没。
下坠。
永无止境的下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