普金走过来,倒酒,推过一杯,自己端起另一杯。没有碰杯,没有客套,只是举了举,然后一饮而尽。
林小禾也干了。
普金坐下,看着林小禾,第一句话很直接:“你认识我?为什么要让安德烈来找我?”
林小禾迎着他的目光:“因为你快被送进去了。”
灰眼睛眯了眯:“你对我们毛熊国的政坛很关心?”
“当然。倒下的毛熊会引来豺狼,贪婪的资本会撕扯巨熊的血肉。但我不一样,我想要的是稳定的市场,以及源源不断的韭菜。”
“韭菜?”灰眼睛没说话,只是看着林小禾,那层警惕更浓了。
林小禾思考片刻,组织好语言:“嗯,一种生命力极强,繁衍能力极强的植物。”
普金:“所以你就让安德烈去找我?”他的声音很平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,“你知道我是谁吗?你知道跟我扯上关系,在莫斯科会有什么后果吗?”
苏联解体后,毛熊国政坛用一个词来形容,那就是丛林混战。
旧秩序崩塌,新秩序尚未建立,导致权力真空。
以耶利钦为首的行政当局与以俄共为代表的国家杜马(议会下院)之间斗争激烈。
就在去年,也就是1993年,因政见不合,耶利钦甚至发动军队炮轰议会所在地白宫,造成严重的流血冲突,最终通过新宪法确立总统制的超级权力。
即便如此,杜马中的反对派也从未停歇对椰利钦的弹劾。
普金本来是不会被卷入权力与斗争中的,但他在恩师索布恰克的提拔下,成功担任圣彼得堡副市长。
说不上是幸运还是不幸,在今年的圣彼得堡狩猎中,椰利钦突遇野猪突袭,在场官员惊慌失措,只有普金冷静地连开两枪,击毙野猪,在椰利钦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象。
椰利钦对普金的关注,引起杜马反对派的注意。
普金被迫卷入这个漩涡。
林小禾看着他:“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敢来?”
林小禾指了指桌上的酒瓶:“这瓶酒,在莫斯科商店里卖多少钱?”
普金皱了皱眉:“五百卢布?”
“五百卢布。”林小禾点点头,“够一个退休工人活半个月。但你们这儿的人,喝的时候不眨眼。为什么?”
普金没回答,只是看着她。
“因为你们不怕冷。”林小禾自己把话接上,“零下三十度,照样喝。喝完了,第二天该干嘛干嘛。”
她顿了顿:“我这种人,在你们这儿,活不下去。我怕冷。但我认识一种人,不怕,就是那种被人编了三十二条罪名,还站在窗前看涅瓦河版画的人。”
普金盯着林小禾,盯了很久,然后他嘴角动了动,很短,不知道算不算笑。
“你在东国当厂长?卖彩电?说实话,这让我有点不敢置信。你看上去很年轻,这并不符合东国的做事风格。”
林小禾耸肩:“我接手的时候,这是一个只剩300多老弱病残工人的厂子,账面上只有负债,没有资金,如果不是工人们堵在门口,连仅剩的几条生产线也要被曾经的管理层拉走。其实,这个厂子并没有糟糕到这个程度,但你懂的,企业改革嘛。”
普金心有戚戚然。
毛熊国的情况比东国糟多了,大规模普及的私有化,本质上是一场对国有财富的转移运动,是由国家主导的对全民资产的强制分割和拍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