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此同时，安宁县，天已经黑了。

县政府大院里，二楼的灯还亮着。

田县长站在窗前，手里夹着烟，看着院子里进进出出的人。

秘书小马跑上跑下，抱着一摞摞文件，额头冒着汗。

楼下，经贸委的小会议室里，七八个人围着一张大桌子，正在连夜审核材料。

桌上摊着十二家国营厂、八家私营厂的出口申请表，每一份后面都附着一沓质检报告、产品清单、价格核算。

“食品厂的罐头，这批送检了三十箱，全过。”有人念着报告，声音沙哑。

“服装厂的呢子大衣，抽检二十件，一件跳线，退了重做。”

“曙光机械厂的水泵，毛熊国那边要的是三相电的，他们发来的单子是两相的，通知他们改。”

田县长听着楼下的动静，没说话，只是抽烟。

门被敲响了。

“田县长，长虹厂那边来人了。”

老厂长推门进来，穿着一件旧棉袄，脸被风吹得通红。他手里拎着一个布袋，往桌上一放，里面是几盒饼干、几瓶汽水。

“林厂长让我带来的，说是莫斯科那边的东西，让大伙儿尝尝。没什么好东西，就是个心意。”

田县长看着那几盒饼干，上面印着俄文，包装简陋。他拿起一盒，翻来覆去看了看，又放下。

“那边情况怎么样？”

老厂长搓了搓手，坐下：“林厂长让我跟您说，远东军区那边，伊万诺夫上校催了三次了，说第一批五千台彩电用得好，第二批要再加三千台。还有，那边地方上的人也来打听，问咱们除了彩电还有什么。水泵、服装、罐头，全有人问。”

田县长点点头：“质检呢？林小禾有什么交代？”

老厂长从怀里掏出一张纸，递给田县长。

这张传真是林小禾亲自发的。

【货出去之前，必须过三关：厂里自检、县里抽检、商检验货。谁砸牌子，谁自己把货拉回去，厂子永远别再想往外走。】

田县长看了两遍，折好，放进口袋：“你回去告诉林小禾，家里的事，有我。她那边，只管往前闯。”

老厂长站起来，点点头，转身要走，走到门口，又回过头来。

“田县长，还有个事儿。工人们知道这批货是往毛熊国走的，都在抢着加班。机械厂厂长老颜，六十多了，昨天亲自在车间盯到半夜，说要给毛熊国人造最好的水泵，让他们知道东国货不光是鞋子能穿三天。”

田县长愣了一下，开怀大笑。

看吧，东国大陆有神灯，也有很多平平凡凡如老厂长，老颜这样的人。

曙光机械厂，车间里灯火通明。

机器轰鸣，传送带缓缓转动。一排排水泵正在组装，外壳锃亮，接口处打着防锈油。

老厂长颜德厚站在流水线旁边，手里拿着一块棉纱，擦着一台刚下线的水泵。他六十有三，头发全白了，腰却挺得很直。

一个年轻工人跑过来：“厂长，您回去吧，都十一点了。”

颜德厚头也不抬：“急什么？这批货明天要装车，我得盯着。”

年轻工人急了：“可您都盯了一天一夜了！”

颜德厚直起腰，把手里的棉纱扔给他。

“小子，你知道这批货往哪儿送吗？毛熊国，苏联老大哥。我年轻那会儿，他们援建咱们厂，机器是他们运来的，图纸是他们画的。那会儿我就想，什么时候，咱们也能给他们送点东西回去？”

他看着流水线上那些水泵，目光有些悠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