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六章 胜负手(2 / 4)

赤心巡天 情何以甚 1496 字 5天前

当他发怒的时候,耳洞里的小蛇都跟着嘶声。

重玄胜却看都不看他,只对东王公道:“你说静待天下之变,本侯也能理解。但重玄遵伐刀蓬莱,必有所获,本侯挥剑医谷,却无寸得。传出去天下人会怎么想本侯——当初这世袭罔替的侯位,难道是他让的吗?”

“是不该叫天下有此错想!”东王公谦声恭意:“依侯爷来看,东王谷应该表现出什么样的态度呢?”

重玄胜这才漫不经心地指了一下蹇子都:“这个人叫什么,本侯不记得他姓名。但他不礼貌,你也看到了。”

东王公不置可否,只道:“还有吗?”

“当然还有一个度厄右使谢容。”重玄胜悠悠道:“因为他还没有跟本侯解释。”

谢容翩翩一礼:“也许是谢某不该自称明人,明地即齐地。谢某在入谷之前,该是齐人才是。”

“不对。”重玄胜说。

“也许是因为我医术不精,徒有虚名。”谢容很认真地找理由:“也许是因为我不该姓谢——”

“不用解释了,谢右使!”东王公直身昂视重玄胜:“东王谷不会放弃任何一个自己人。博望侯,或许施某应该向你证明,东王谷何以久在!”

重玄胜静静地看着他,他也并不改色。

而他身后的东王谷高层,个个握紧了兵器,虽有决死之态,也多面起悲意——所有人都知道战争的结局。

从头到尾都被忽略了的蹇子都,在骤然安静的此时,才真正感受到来自霸国的恐怖压力。胜于山海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
他本来瞧不起国破家亡都不敢露头、更不敢言恨的江少华,认为这位黄河前辈不过丧胆匹夫。直到直面博望侯威严的此刻,方知临淄是何等遮天蔽日的阴影。

这样的齐国,怎么敢恨?

“东王公……啧!”

这份令人恐惧的安静,被重玄胜的声音轻轻敲破:“本侯现在听到什么公啊王的,就很厌烦呐。”

他慢慢地眯起了眼睛:“你这个‘王’字,齐国认吗?你这个‘公’字,是谁敕封?临淄城未有一纸书名,你已是僭越。施与,你僭越了很多年!”

甲光照日,枪矛成林。招摇紫旗如云滚,一霎天见低!

今伐东王谷,不过三十万郡兵。

博望侯连那剩下的一半【秋杀】军都没有调用。就是实打实地用齐国二线军队,将东王谷斩枝除蔓,围得风雨不透。

战争的艺术,早在封谷之前就叫这天下大宗领教。

东王谷那些不成体系的军队,正面撞来,只有被屠杀的命运。

须得腾龙境以上的修行者,才能给齐军带来一点麻烦,但也只是“麻烦”。

对于低阶修行者的猎杀、对于中阶修行者的围杀、对于高阶修行者的磨杀……国家体制下的军队,早就有了非常成熟的经验。

那些已经成为历史的古老宗门,都是见证。即如兵仙杨镇当年所说——“所谓伐山破庙,不过烹牛宰羊。”

“‘王’字可削,‘公’字可除。一如长生君旧事,施与愿俯首!”东王公抬高声音:“我之个人荣辱,不值一提。东王谷兴衰存续,重于千秋。然而山海可平,医者能死,唯独我们东王谷,不会放弃一个自己人。”

重玄胜咧了咧嘴:“是啊,长生君旧事!长生君被削了帝字,灭了宗门,寄身求活才独存……却于天外叛族,留恨星穹。此之谓‘恨难平’。”

“本侯今日也要留下你,等着你将来给惊喜吗——”

他一挥手,打断东王公想要开口的解释:“你明明知道,既然景国已经放手,东王谷便没有任何资格跟本侯谈条件!但你还是这么做了。你既然不是人尽皆知的蠢材,那便是有着人所不知的隐秘。”

他的视线落回度厄右使:“谢容啊谢容,你身上到底藏着什么?要让这位施与真君,以二十七万东王谷门徒的性命,为你转圜?”

东王谷外带着灵药清香的风,这刻似也浊而重。

济世长老卢嫱和苏椽面面相觑。

一贯自傲的宗门天骄蹇子都,呼吸艰难,陷入巨大的恐慌中。此刻他恐惧的并不是生死,而是一种冷酷的未知。像有一支无形的笔,正在否定他过往的人生。

就连度厄左使季克嶷,一时都阴晴不定。

此前长期驻守浮图净土的他,在年前就已经归谷。不是他不够强,不是东王谷在迷界的投入不够多,是迷界已经不再需要他——这种大势必然,让他对齐国威严的认知尤为深刻。

齐已霸东海!

整个迷界,也只有蓬莱道主注视的苍梧境,和人皇遗留、法家自治的天净国,尚且可以关起门来自赏春秋。除此之外,能在迷界保留驻地、拥有成建制军队的,其实只剩下一个旸谷。

旸谷自创立之日,就以驻守海疆为责,数千年来一直是迷界战争的重要参与者。

随着海族的投降,海族势力在迷界全面退潮,仅保留娑婆龙域和东海龙宫作为驻地,人族海疆压力骤减……旸谷上下都有些迷惘。空前的胜利,并没有带来想象中的圆满,反而是长期以来的坚守,变得空空荡荡。

大齐帝国的近海总督叶恨水,正在推动“游子归乡”,意图让旸谷战士重归东域。此事若成,既是历史的回响,也能再度补强齐国。

将主岳节还没有给出正式回应。

但旸谷四大旗将之一的镇戎旗将商凤臣,最近频繁往返于临淄、旸谷。另一位景山旗将符彦青,则是常驻怀岛……

可以说这件事情已经在稳步推进,只差一个恰到好处的时机。

在这种情况下,齐国对蓬莱岛的讨伐,就尤为重要。

蓬莱岛已经是东海之上,唯一一个能够对齐国说“不”的声音。若能一鼓而平,则可以很大程度上打消旸谷的疑虑。

重玄胜说得对,失去景国的干涉,在东域范围内,东王谷还有什么资格跟齐国谈条件?

“我认了!”谢容主动往前数步,俊脸作惨色:“姜无量篡国之时,我的确以明国遗民的身份,暗投明王管东禅!”

他对重玄胜一礼:“博望侯明察秋毫。此我一人之罪,要杀要剐,但请依律而行,秉大国气度……勿殃同宗!”

重玄胜笑了起来:“看来你是半点诚意都没有,你把本侯当成你身边的那群蠢货,以为本侯也可以被愚弄。”

他的笑容如此温和!

但未言的杀意远比兵煞更森冷。

为君侯者,一意发万军,一言覆山门。

三十万大齐东军,如沉默推进的洪涌。抬着博望候的大椅,则如孤舟后移,在洪涌中回撤。

恰于此刻,有一抹惨绿过长空。

绿色的浅雾,像梦一样靠近,薄如轻纱……披谢容。

这是一次自东王谷内部爆发的进攻,以猝不及防的姿态,撞上了口口声声要为宗门赴死的度厄右使。

绿雾飘荡,竟如活物一般,蜂拥着向道躯内部而去。

几乎是瞬息之间,谢容身上就泛起密集的疙瘩,转眼膨胀为脓。

他的气息飞速坠落,俊面斑恶,容颜恐怖,身上散发出浓烈的恶臭。

与此同时,东王谷内,一袭绿袍的男子漫步而出,苍白的病容略带癫意:“谢右使,要想不殃同宗,你可不能以此而死啊!”

当今之时,也只有东王谷近五十年最强天骄……号为“瘟真人”的谢君孟,能有此般用毒的手段。

龙宫宴上曾列名,朝闻道天宫有坐席,谢君孟一直是东王谷倾力培养的天骄,是许以宗门未来的人物。

他的出手,不仅仅是一位当世真人的倒戈,更代表东王谷内部的分裂。

“谢君孟!”东王公猛然回身,身上有千百道半透明的波纹显现,如同牵丝线,他便对抗着此线,抬手怒指薄雾后走来的绿袍客:“宗门养你教你,使你有今日,你竟然数典忘祖,背弃宗门!”

他身上的“牵丝线”,正是谢君孟偷袭谢容的那一刻,由重玄胜所施加的“力”……在剧烈的对抗中,显现为半透明的线。

无尽的吸力和斥力,牵制了他的道身,令他没能及时出手。

谢君孟和重玄胜能够配合得如此默契,绝不是临时起意,必然早有勾连。东王公不免生恨!

在涉及宗门生死的大战中,他都没有让谢君孟走到台前。就是做万一之准备,想着若是东王谷不能避免灭宗,或许谢君孟可以借助宗门秘境逃离,还有机会保留宗门传承。

怎么都没有想到,谢君孟竟然是那个背叛的人。

“宗主大人。”谢君孟面上有癫态,眼神却冰冷而静:“我为东王谷之存续而战斗,您却把东王谷推向深渊。是我背叛了东王谷……还是您背叛了东王谷呢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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