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里可是诸天万界的坟场。
好比一个人已经躺在了棺材,棺材填进黄土里……这应当已是最后的结局。
奈何人族还有“死不解恨,开棺戮尸”这一说。
荡魔联军现在就是在玉京山大掌教余徙的主持下,撬开了诸天万界的棺材!
余徙口口声声自己只是个穷经之辈,这一场荡魔战争的主持,却是精彩至极,全不似他所自言的纸上谈兵。
“原来所谓的‘无惧生死’,只是因为绝大部分魔物都无知无识,绝大部分魔族都凶残暴虐。”
“当他们开智,当他们势弱,他们也是知道害怕的。”
立足于魔界干涸晦沉的天空,注视着那些成群结队逃向虚空的魔物,稚颜如童子的霄玉真君,脚踏祥云,声音冷寂。
他当然不是童年就神临不老,而是曾经为大敌所伤,吞下“归余仙实”,得以“还童”复本。此后神临未朽,容貌不衰,也就习惯了这副样子。
曾经给现世留下巨大阴影,令上古人皇身死都要留下遗命来对抗的魔潮,原来仓惶洒向无垠虚空的时候,也这样零落稀薄。
聚来山呼海啸,散去行泄西东。
那些让世尊都心有戚戚的魔物,现今四散的背影,看起来是这么的脆弱,像是一群被茶水淹了巢穴的蚂蚁!
霄玉真君身后虚悬着一道朦胧清光,如一卷长披轻轻飘荡,其上字迹隐约,道韵流转,每一个字都代表着一种闪耀时代的威能。
如果说【玉皇钟】是玉京山最强大的宝具,是可以把余徙战力往上推举的存在。
这【元始玉册】和尚且留在玉京山的【玉清金册】,就是玉京山的底蕴所在。它并不是炼化了一个完整洞天,才有如此声势。是一代代才华横溢的玉京山道修,将它推举到了今天。
“该有一场大雨,把这些脏东西都洗刷干净。”霄玉手掐道决,眸色冰冷,眼中的潮湿,已经漫延到天空。
余徙抬手按住了他:“困兽之斗,犹噬老猎,况乎魔也!这些愿意逃走的魔,就让他们逃吧。”
魔界无界。
作为万界之坟场,他们巴不得诸天都可以直达于此。
反倒是诸天生灵所居之界,都或多或少主动跟万界荒墓隔离,恐遭污染。
从前开拓在现世的上古魔窟,至今仍是现世未能消弭的痛苦疮痕。
这也导致魔界根本无门可守,人族大军轻易从各个方向杀进此世。同样的,那些真魔所裹挟的无识魔物,也有数不清的逃脱路线,根本堵不住。
霄玉凝眉道:“我们此行是为了永绝魔患而来,并不只求一场胜利。让这些魔族逃掉太多,不免流毒诸天……譬如春风野草,山火燎原,我担心事与愿违。”
单单杀入魔界的胜利,两年前的荡魔天君就已经做到了。其人连斩两尊魔君,杀戮魔物无算,杀到无魔敢阻。
但那并不能说抹掉了魔患。
在霄玉看来,此行既是荡魔,当然要“能杀尽杀”,杀得眼中再也看不到魔物,耳中再听不到“魔”字,魔就消失了。
“这些魔物无穷无尽,杀之不绝,囚之无用。敢于流亡宇宙的真魔,更是狡诈凶险,叫他们个个都来拼命,我等军势再厚,也不免多有损失。”
“霄玉,下方的战士以魔颅计功,你我并不如此。”
余徙目巡远方,声似金玉:“只要魔界还在,涸土仍存,万界之魔有归处,魔族就不能说消亡,早晚能够再次聚成威胁——所以最重要的是这个世界,是我们脚下的土地,眼前的天空……上策是永远地改变这里。”
下方是荒芜干裂的大地。
杀灾、荡邪两支玉京强军铺开阵型,军容强盛,似一片广阔之海。
其中最引人注目的,是一座座吞吐烟霞的万丈高炉,仿如海上仙山。橙红色的云翳伞遮天空,为这魔天披上新纱。
此次荡魔战争,玉京山投入最多资源的战争物资,就是这一座座如山的“炼魔炉”!
大堆大堆的阴魔头颅投入其中,每一次开炉,都吐出海量的生魂石。这些生魂石又会立刻被送到军需处,作为匠师处理军械的原材……一支支染足了生魂力的军旗,被分发到各处阵地。
这是荡魔大军最核心的阵地,余徙的旗帜就一直竖在这里。
荆牧联军在荒漠行军时,就需要用【生魂石】来对抗“干涸”。那还只是万界荒墓蔓延到现世的污染,已经是被现世强力压制后的结果。
到了魔界才是真正的考验,无所不在的“干涸”,十倍甚至数十倍于荒漠环境,在不停地衰灭“生魂”。
人族历史上不是没有打进魔界的先例。魔界不设边关,以人族延续了几个大时代的强势,突入魔境很容易实现。
难的是留下来。
从古至今最大的问题,始终是这方世界对魔族之外的生灵,毫无价值。不仅不能提供补给,所有的资源都要从现世投放,还要时时刻刻地消耗生魂,需要驻军与天地对抗。
时间一久,要么耗竭退兵,要么就地堕魔。
须知无论虞渊新野大陆,抑或天狱世界,人族都是牢牢钉下了桥头堡的。无论付出多么巨大的代价,都不曾退却,也在时机成熟时,成为压制彼方的重要起手。
唯独在魔界没有留下驻地,实在是做不到。
万界荒墓对等于现世的位格,让人族无法效虞渊之举,将时空乱流稳定为秩序俨然的一片时空,乃至于打出一个新野大陆。也没有任何一座城池,能够经得起时流不歇的“干涸”消耗。
这诸天的坟场,是相对于生者的死地,理论上没有任何活物能够长期存在于这里。哪怕是一个完整的小世界投入此间,也会迅速衰竭。
也就是说,不朽的洞天宝具,都不能在这里永存。除非举世入魔,堕为魔宝。
人族历史上当然尝试过,使用洞天宝具在魔界建立驻地,以完整的世界,对抗万界荒墓的“干涸”,最后的结果,是那件洞天宝具朽坏了!
生魂石对抗“干涸”的原理,其实就是不断地补充“生魂力”。
好比往漏水的木桶里,不停灌水,让这桶水始终保持在“安全线”。
阴魔头颅只是主材之一,最核心的材料还有道元石和气血丹!
用阴魔的头颅实体,制作“石壳”,以魔绝魔,阻止生魂力的流失,免得在送到前线之前,它们就成了空壳。这种“石材”也可以加强生者对“干涸”的抗性。道元石和气血丹,加上兵煞之气的灌注,再加“三牲之祭”,一应术法……才是“生魂力”的来源。
道元石是超凡货币,气血丹是各个国家必不可少的战略资源。
打战就是烧钱,伐魔更是跟钱财有深仇大恨。
两大霸国联手拒魔,都被拖得苦不堪言,需要现世诸方时时援助,根源就在于此。生死线之所以泾渭分明,也正在于此。
今次荡魔战争,还没有真正打上一场硬战,战争资源的消耗,已叫玉京山有十年赤字!即便财神捐助了三成军需,又有中央帝国表态支持,霄玉真君也心疼得打哆嗦。
这也是他喊打喊杀,要杀绝所见魔族的原因之一了……实在是不想再打第二场!
“改变这个世界?”霄玉目露惊色:“这是可以做到的吗?”
万界荒墓的位格如此之高,等同于现世,是万界终点!只有现世人族杀进这里可以不被压制战力。
这也是这一次荡魔战争,他们没有以现世名义,征召诸天仆从军的原因。
那些军队本就孱弱,进了万界荒墓还要被压制,用之无用,还要平白地消耗生魂石。
古今有志于伐魔者,并非没有改变万界荒墓的心思,只是确实做不到,从古至今所有的尝试都失败了。
上古人皇都没能做成的事情,烈山人皇都没能完成的伟业,今天的玉京山真的可以做到吗?
诚然今天的魔界,已是历史最虚弱的时候,但最强大、最顽固的,一直是这个不朽的世界本身!
如果说玉京山有这样的手段,他霄玉不可能不知晓。
“是有一些想法,能不能成,还要看最后的效果。”
余徙沉吟着道:“无非我尽我能。姜道主……应该也会尽他所能。”
“如果实在办不到。中策是这次一战打残魔军主力,击溃魔族高层,杀绝天魔!以后长期监察万界荒墓,不允许新的天魔诞生。以后百年清洗一次,形成长期秩序,也能够大致完成压制万界荒墓的目标。”
它之所以是中策,是因为仍有不可控的风险存在。
八大魔功无法彻底消灭,在诸天万界不断轮转。魔君的诞生通常不在魔界本土,往往是突然发生。一旦有一位强大的魔君归位,即于魔界有登圣战力,甚至有可能把握超脱!再想抹杀,又得兴师动众。
霄玉抬眼望向远空,潮湿的眸子里,映出一道忽隐忽现的闪电印记。
他明白,那是剧匮的“刑雷”。
剧匮主持设计了三三届黄河之会的参赛规则,并予以维护。制定了太虚幻境若干规则,并得以实现。这两者都使他受益匪浅。
更不用说太虚阁这艘人道灵舟,于太虚阁所有成员都有托举。
现在他执刑雷而入魔界,第一件事就是“立矩”……执魔于刑刀之下。
经太虚阁通过,太虚卷轴公布的“荡魔任务”里,其中第一件,就是以魔界为“刑田”,种下刑电印记,“俟以诛魔时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