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九章 窃国(3 / 4)

赤心巡天 情何以甚 14634 字 26天前

其身在空中骤折骤转,散去无数道青云印记,腾挪空间却越来越小,终为红纱所缠,平白多出三分艳色……而后一头倒栽。

换做别的地方,身怀诸多秘法、传承显赫的她,怎么都能逃上几个回合。但今日之理国,几乎是鱼篮菩萨的道场。

鱼琼枝轻轻将这景国上使捏在手中,脸上带着欢喜的醺意:“贱婢,你还有什么话要说?”

楼君兰自知这一趟出使是船触暗礁,今日难有幸理。却不肯堕了景国威风,昂然怒视:“我乃中央大景帝国使者,持节问天下——逆贼必族,逆国必覆。今日你伤我一毫,来日理国举国为葬!”

声音飞出红纱外,只剩下“我乃中央大景帝国使者,持节问天下——逆国必覆,理国举国为葬!”

真真切切的楼君兰的声音,真真切切的覆国威胁。

“我不愿为景妃,我朝国君不肯为景奴,便是你口中的逆国吗?则天下逆者何其多!”鱼琼枝怒不可遏:“死到临头,还如此傲慢!”

遂翻手一掌:“理国虽小,格不可侮。今以汝血祭理旗!”

范无术匆匆赶来,所见便是这一幕,他伸手欲拦,终究定在那里。

这是陈错送来的人,陈错背后站着谁,他不敢细想。

理国其实从来没有选择的机会。

这么多年都一样!

鱼琼枝冰冷的手掌,轻易拍碎了楼君兰,飞溅如雨的血,染红了天空……她眼中却看到一抹碧色。

如红纱之上浅淡的色翳,下意识地想要忽略,却越来越清晰,最后烙得眼珠都生疼。

鱼琼枝眨了一下眼睛,醒过神来,抬掌即似云追月,抓向那不知何时已经脱手的楼君兰。

眼前却又是一晃!

“到此为止吧。”冥冥之中,有一个长发垂踵,冕服上有着碧焰纹路的身影,仿佛正注视着她。

声音很淡,却很清楚:“生死簿上,没有她的名字。”

景国上使可以死在理国。因为这是诸方落子、列国相争的结果。

但楼君兰不能真的死。因为秦广王不允许!

在这个瞬间,鱼琼枝心中飞念万转。

她在想,祖尸青厌能不能彻底杀死身证阎罗大君的秦广王?

自己能不能趁着这个机会,永绝后患,彻底摆脱这个可敬可爱的首领?

心念一转便熄灭。

她明白,秦广王这等奸诈之人,当下虽然出手,真身必然坐镇冥府。

青厌再强,也难以打破阎罗宝殿,强杀这位杀伐无算的阎君,这还是没有考虑地藏王菩萨是否恢复的情况。意外太多了,一旦打蛇不死……

再者青厌也不是什么好东西,未见得能被自己引导,圆满这驱虎吞狼的美梦。

“既是秦广王开口,这个面子当然要给。”鱼琼枝淡然开口,五指便放。

地狱无门的暗语,却如柴薪落入那渐消的碧焰里,随之一起消逝——

“老大,咱俩谁跟谁啊,你说了算!”

阎罗宝殿的秦广王,和理国的鱼篮菩萨,人前不相识,人后为兄弟。

景国上使楼君兰的死相,在理国上空绽放。真实的楼君兰的道躯,坠入无边冥府。

她闭着双眼,坠进一口碧棺里,呼吸平稳,已是沉沉睡去。

“既然救了她,怎么不救醒她?”碧棺旁边鸟首人身的卞城王,有些不理解。

王座上清俊的阎君声音冷淡:“她若宁死也要向景国递回情报。我是许她还是不许她?”

他不在乎景国。

他也不在乎她。

……

……

堂堂中央帝国,出使理国的队伍,人数已经过千,仪仗多为军中精锐。

不过在理国骤然翻脸的绞杀下,完全掀不起什么风浪。半盏茶不到的时间,就或囚或杀。

只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卒,因曾支援故夏、熟悉南域风物而随队,在变生肘腋的前一刻,以如厕艰难之名,挤进了茅房。

直到喊杀喧天,他也没有出来。

理国将领劈开厕门,甚至枪探粪池,理所当然的并没有发现他……他就这么失踪了。

无论搜捕法阵、抑或早就记住气味的灵犬,都没能寻到痕迹。

就在义宁城全城戒严、大索敌寇的同时,“释枷”的姬伯庸,独自来到了这间茅房。

披散的长发已经束起,披了件简单的常服,气质便截然不同,陡见尊贵。

他的鼻梁高挺,鼻头丰隆有势。额骨中央隆起突出,形状如太阳,光洁饱满。所谓“隆准”“日角”,正是帝王之相。

不言不语,自带一种庄严肃穆的神性光辉。

他在粪池前慢慢地蹲下来,看着蛆虫在污秽之物里钻来钻去,脸上竟然泛起单纯的笑意,就像看着蚂蚁爬在沙土里的孩童。道趋圆满,童真稚趣。

终于那粪污鼓涌起来,恢复了本貌的大景宗正寺卿姬玉珉,从粪池里露出一个花白的脑袋,白眉耷拉,神情复杂地看着姬伯庸。

这是一场很有味道的对视,跨越了几千年的时光。

从前调皮的小子,也在枝叶密织的枣树上,这么看着树下来捉他的男人。

“珉叔,好久不见。”姬伯庸笑得有几分开怀:“这么多年了,您还是这么的……小心。”

姬玉珉就这么泡在粪池里,也不说起来,神色自若,俨然如泡澡般:“尊贵如你,神识竟扫粪污。”

他并不是简单地往粪池里一钻,而是化为微尘,流荡于粪水之中。

即便是姬伯庸这样的绝顶强者,要寻到他的踪迹,也必须神识检过每一寸粪污,稍有不注意,就会错过……真是何苦如此?

姬伯庸笑意难减:“尊贵如您,不也藏身于此?”

“粪土于我何伤也。”姬玉珉浑不在意自身的处境,只是叹了一声:“伯庸,何苦来哉!”

姬伯庸看着他,只是并不笑了:“您是长辈,您看着我长大。您知道我并没有犯错……我没有做错任何事。”

“在太子任上,你的确没有做错任何事情。可是……”姬玉珉的眼睛略显浑浊:“还愿意听珉叔讲故事吗?”

“你还愿意讲,我心里是高兴的。”姬伯庸说。

他有一种帝胄子弟里少见的诚恳,这是他当初很得人心的原因。商华、子昭的失败,都不像他那么令景国人遗憾。

“就在东国,你往那边看——”姬玉珉抬手东指:“那里有一个替代了旧旸的霸国。国号为‘齐’,创造了霸业的天子名‘姜述’,生子‘姜无量’。譬如景之倚道门,齐倚佛宗枯荣院。姜无量也是从小被养成佛子,最后祂证就阿弥陀佛,于东华阁弑君夺位。”

“古今事,不新鲜。你既为道子,不割道门,你的父皇就只能杀你。哪怕成为道子并非你的选择。”

“不然今日姜述的结局,就是当初你父皇的结局。”

几个苍蝇乱飞,闻臭而来,因粪而聚,不过粪坑内外的两个人都不在意。

姬伯庸脸上的表情并不真切:“所以呢?他比我的父皇更仁慈,更像个父亲?”

姬玉珉看着他:“也或许,是你的父皇比他更谨慎。”

姬伯庸冷冷地笑了:“但我的父皇,结局也没有好到哪里去。”

“你还以为,是你导致了他的宾天么?”姬玉珉的眼神变得阴郁:“他死于六合失败的反噬,他死于道脉三宗的决议,而你只是其中一柄无知的刀。”

天京城外的惊天一刺,彻底改写了中央帝国的历史。开创了国家体制的伟大人物,迎来了人生的落幕。而这个结局,在他强吞诸脉硕果、把宗德祯都送上玉京山,却没能兑现承诺,一匡六合的时候,就已经注定。

即便是司马衡,也没能看清这段历史。《史刀凿海》里,只书写了姬玉夙的政数落幕,未能书及他的生死,也没有提到姬伯庸在那时候做了什么。

姬伯庸当然知道他在当年的作用只是一把刀,他从来没有在意过,他也并不无知。他蹲在那里,声音黯沉:“他想让我死的时候,他又是谁的刀呢?”

姬玉珉深深地看着他,无法回答。

而姬伯庸继续道:“你想说皇帝没有做错。我同意。我不是说他错了,我只是说我——我说我也没有错。”

“当年我没有错,现在我也没有。”

他的一字一句都清晰,贯彻他的道理:“我不想死,我尊重我求生的本能,我维护我生活在人世间的欲望,我还要拿回我失去的一切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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