哀嚎着的孟庭当场僵住,口鼻溢血,眼见是不活了。
鱼琼枝半蹲下来,以手抚其面:“善哉……今生罪业已除,愿你往生欢喜。”
这一刻她身上真有慈悲的光华。
一直到两人都已走出这里,安静饮酒的楼君兰,才挪开放到剑柄上的手,屈指叩剑。眸中清光流转,有鱼跃渊。
太上非我,临渊知鱼!
她现在常用的“鱼”有两条,一者名“望”,用于战斗。一者名“算”,用于思考。
【子非鱼】力量非常依赖“知见”。
虽是所见都能复刻,但复刻的程度,跟知见息息相关。
姜望是最好的选择。
朝闻道天宫里,他的一身所学都已陈列,任何人都能酬功而学。
从观河台上内府夺魁后,他便为世人瞩目。其于不同境界的战斗留影,都在天下广为流传。
可以说,没有哪个天骄会不研究他,了解他的渠道也是最丰富的。关乎他的战斗技巧研究,在太虚幻境里是非常盛行的一种流派。
正是基于如此坚实的基础,楼君兰自从完成这条鱼的构建,在同境战斗里就少有对手,非常的好用。
同样的,她也在不断加深对陈算的了解。因为同属景国的关系,加上身死之后,机密等级下调,陈算的相关资料还比较好搜集。
但对陈算的了解越多,就觉得陈算死,透着股难言的蹊跷。
这个人太聪明了,几乎从不犯错。唯一一次“犯蠢”,还是承担景国内部的责任,暗箱操作,违背太虚铁则,招致姜望问责,以至坐囚五年,耽误了大好年华。
即便如此,其人“出狱”后,也是迅速起势,很快就应得尽得,势追当年。
这样的人,在决定对三分香气楼出招的时候,会不考虑罗刹明月净吗?
他真是罗刹明月净杀的吗?
“范家真是藏书颇丰啊。”楼君兰终于开口,她看着墙柜上装饰用的书籍,温声笑道:“不仅有简尧年的画,杨镇的字帖……竟然连《山月笺》都有。”
范无术挥了挥手,让人收拾屋子,慢条斯理地为她斟酒:“都是摹本罢了,不值一提。”
前一刻还剑拔弩张,这一会又言笑晏晏了。
当然,剑拔弩张的本就是萧麟征。楼君兰这个上国正使,可是从始至终,声音都没有高过。
楼君兰讶道:“我记得简尧年的真迹,以你范氏收藏最多。怎么现在说都成摹本了?”
范无术微微而笑:“宝物莫自珍。送人了。”
楼君兰注视着酒纹,声音悠然:“《山月笺》这部小说,范总管了解吗?”
这话题转得实在太远,但楼君兰不会说无意义的话。范无术斟酌着回应:“以范某浅薄的见识来看,这就是一部尚可一读的世情小说,讲一个富商在人生最鼎盛时候,遭遇了妻子的背叛,最终大彻大悟,堪破红尘的故事。文笔尚可,剧情简单,也就最后那段山月问禅,写出了意境……它本身的文学价值不高,只是因为是近古时代的作品,可以一窥当时,才有了珍藏意义。”
他随手将这本书招在手里:“楼上使既然有此问,想必是它还有什么独特之处,是我没有读出来的。”
楼君兰淡声道:“公孙息身死之前,说小说家真圣虞周,死于其所创作的一部小说中。而诸圣全都忘记了那部小说的内容。”
“已知的线索只有三个。第一,农家真圣许辛在垄间听虞周讲过那个故事,但不记得内容,只记得‘黍离或悲,人或摇怆’;第二,虞周写这部小说的时候,找纵横真圣庞闵取过材;第三,阴阳真圣邹晦明曾经拥有过那份书稿,他只记得‘非常夸张’。”
“这些年来,很多人都在追索那部小说的真相。其中以勤苦书院的左丘吾院长和暮鼓书院的陈朴院长,进展最为深入。左院长身死之后,太虚阁的钟玄胤阁员,继承了他的研究……”
“目前可以确定的是,《山月笺》这本小说,和《红泥记》《素心剑侠传》,乃至草原上名声很大的兽面戏《赤煞虎别白玫狐》,都是脱胎于彼。”
《红泥记》和《素心剑侠传》,范无术还是第一次听说。至于《赤煞虎别白玫狐》这部草原经典剧目,他自然不曾错过。
他皱起眉头:“《山月笺》的来历且不去说,《赤煞虎别白玫狐》不是脱胎于牧桓帝的故事吗?最多在当时还有些政治隐喻。要说它也涉及虞周故事,是不是有些牵强?”
“牧桓帝是牧太宗赫连弘之孙,其子赫连知非为牧仁帝,正是他们的经营,让威、烈二帝有了改写历史的资本。堂堂牧桓帝,要做那拆散良缘的事情吗?那不过是一个追索答案的人。”楼君兰淡然道:“钟阁员怀疑是牧太宗对此有所猜测,牧桓帝用这种方式作为记录。只是牧国长期以来的历史任务,在于苍图神,故而搁置了这些。”
范无术的确有“长见识了”的感觉,太虚阁员还真都不闲着。
虽然他跟某位自称太虚阁员的是好友,但毕竟只是自称。
也没见钟玄胤跟那位分享这些啊!
“事后我一定把《红泥记》和《素心剑侠传》也找回来,好好地读。”范无术语气认真:“不过……我不太明白楼上使跟我说这些的意义。”
“公孙息死则死矣,但有一件事情说得很对——如果说真有大恐怖存在,你说我们应该如何应对?”楼君兰看着他。
“范某有自知之明。”范无术笑了笑:“那不是我该考虑的事情。”
楼君兰慢慢地道:“你范家的兴衰,于你个人是惊涛骇浪,放在理国也算波澜壮阔。放在南域就是些许涟漪,放眼天下,何值一提?”
“其实理国也是如此。你在守护什么,百年之后还值得提起吗?千年之后呢?”
“如果真有毁灭一切的大灾,我们今天所坚守的一切,或许都不值一提。”
“但六合帝国是永恒的事业,六合天子是已知的最强。如果说一定有什么力量能够拯救世界,唯有这冠绝古今的尊名。”
范家很大,亭台楼阁,游廊水榭,一切应有尽有。
范家也的确很小。
就像理国在这飘摇的乱世,谁来他都不能抗拒。
范无术静静思考着景国人的目的,慢慢问道:“中央帝国已经确定大恐怖的存在?”
“天下大国,各有动作,小国献表,不胜枚举。但也总有一些看不清形势的,自以为硬骨头,要来硌牙……变局马上就要开始了。”
楼君兰悠然道:“你说这从上古延续至今的动乱,无有宁日的战争,要什么时候才会终止呢?”
“永远无法到来的和平,芸芸众生朝不保夕的命运……”
“这不也是贯彻历史的大恐怖吗?”
屋内已经没有旁人,只有一桌没怎么动的佳肴。酒尚温,气氛渐冷。
“上国觉得硌牙,是因为很多人身后都是自己的家。一生奋斗不舍轻掷,祖宗基业何忍弃之?”范无术道:“永宁诸天当然是伟大的理想。保家卫国的决心,又怎么不是一种壮志?”
“保家卫国自是壮怀!”楼君兰微微一笑:“那更要远离纷争,退避水火,免受无妄之灾。”
她抬起一根手指,轻轻压下范无术手里的书:“理国离中央帝国其实还很远。”
《山月笺》里那个富商,一开始想要顾全名声,后来想要维系自己的家庭,再之后只想保住自己的家业……到最后一切都成空。不成器的子女,狡诈的对手,贪婪的官员,浑浊的世道,一切像一张不可回避的大网,罩死了他的人生,从一开始就注定结局。
虚假的体面就像纸窗,一颗火星就燎破。
楼君兰所言的大恐怖不知真假,回头可以请钟离炎再验证一下,但《山月笺》的故事,道理却很明白。
今日理国好似个世外桃源,正繁花着锦时候。但究其本质,不过是个谁都能来修剪的盆栽。
范无术怅然若思:“是啊,中央很远。”
齐楚魏,都很近。
楼君兰又问:“鹓鶵在理,今日仍洁吗?”
“上使是说欢喜宗吗?”范无术有几分认真,像是回答她,又像是安慰自己:“今日理国,求的是欢乐。欢喜只是其中一种。”
楼君兰看着他,没有再说话。
范无术终究起身,又取了一本书过来:“上使学富五车,雅好读书。范某身无长物,便以此书相赠,聊表心意。”
他手中的书,是一本陈旧的《景略》,可以看到许多折痕,不知翻阅了多少遍。
楼君兰蹙着眉头,这并不是她要的线索。
应天第一家的荣光,仅系她一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