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三章 今心如故(2 / 4)

赤心巡天 情何以甚 1514 字 1个月前

而今,这个国家的名字,终于有资格出现在景国人的口中。

“景人言肉,必尝其荤。景人言果,必嚼其甜。”——大秦贞侯在愁龙渡的这句判言,一度引发列国对中央帝国的谴责大潮。

这句虽是政治武器,却也切中了血淋淋的现实。

景国当时是笑着忍受了,赠肉分饼。但不可能一直这样分下去,总有不够吃的时候。

孟庭躺在地上,怒形于色,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的危险:“我的确出身于理,但早就只身去国——我现在是卫国人。”

“何以入卫?”徐三问。

孟庭咬牙:“心向武道!怎么,景国连这也要管吗?”

眼见得徐三眸放冷光,卢野往前一步,接住那寒意:“敢问斩妖司是以什么理由来我宁安城?”

徐三微微抬眸:“需要我再重复一遍?”

“这件事情跟孟庭没有关系。”卢野沉声道:“余简剜妖征而来,自修人道,非寻常手段能知——孟庭根本没有察妖的本事。”

躺在地上的余简,又瘦又小,的确看不出半点天生妖族的强横。平日里在武馆,他也是天资平平的那一种,根本不引人注意。

徐三面无表情:“所谓不知者不罪,只适小恶,不适大逆。况且——他孟庭也未必不知。”

卢野立在中庭,幽幽一叹:“徐道长乃逍遥真君,神目如电。是非曲直,您自有掂量。我只是想问——为什么?”

徐三在神霄战争前,就有不俗的表现。但神霄战争结束后证道的这批真君,普遍被认为是依托于人道运势的井喷。

一国之盛,享国者众。一族之昌,受奉者隆!

就像官道修士常常在战力上被小觑一样,这批真君也常常被轻视,舆论普遍不认为他们能跟神霄战争之前成道的真君相较。

事实上官道修士只是因为借助国势托举,更易成就,从与那些走艰难道路的修士相比,多少有些本不能成、但借势成了的“水分”。等而较之,就显得良莠不齐。

但真正官道绝顶者,也不比谁差了。像当代博望侯重玄胜那样的人物,他只是最适合走官道,不代表别路不通。

孟庭或许觉得自己师父的天资比徐三只强不弱,或许能以二十六重天的武道修为,挑战这位幸运真君,未尝不能临门一脚……卢野却清醒的知道,徐三既然来了,很多事情就没必要再去争论。

“形意庭”罪或无罪,不是关键。孟庭知或不知,真又重要吗?

徐三深深地注视着卢野:“我以为你不会问为什么。”

往前看几年,诸天万界有跃绝巅者,都要问过长相思。

卫国人想要走到那修行之峰的最高处,怎能不问道于景?

这应该是个常识!

“观河台上失魁,竹林深处失亲。卢野是一个有恨但没资格去恨的人!”卢野深陷的眼睛里,涣散着无用的光彩。

他落寞地道:“这个人已经什么都不求了,只求‘偏心自安’——只求能真正将丹田武道发扬光大,像那个拄剑为荫的人,给后来者一点支撑,遮一些风雨。他只是想要守住这立锥之地,仅此而已。”

“你已经求得太多。”徐三的声音平淡:“你想要像那个人,这还不多吗?”

超脱共约上署名的姜望,并不会比绝巅立魁的姜望更麻烦。

所有曾经阻止超脱者对姜望出手的制约,现在也制约了姜望。

这也是为什么,姜望魁于绝巅的时候,大家都很老实。他署名超脱后,反倒有些声音敢涌出来,试图叫他坠红尘,最终逼得重玄胜出来放狠话。

因为姜望已不能那么自由的带剑上门。

君子之所以可以欺之以方,是因为人们畏惧的并非“强大”,而是“代价”。

一支竖剑已经立起了白日碑,一支立锥也未尝不能刺出山河!

姜望这样的人,应该出现第二个吗?

“像他就是错误吗?”卢野问。

“如果一定要找一个原因——”

徐三回手一指,武馆门前联字飞:“门前的联说,拳峰已落十年雪。但你却耐不住十年寂寞。”

“你不敢说那是错误。”卢野看着他:“傅欢当年在永世圣冬峰静坐,是因为黎皇还没有醒来。卢某拳峰堆雪,是因为还没有找到前路。”

今日之黎国,声势甚隆。

黎皇享大国,按剑四方敢称雄。举国奉黎教,绝代阳神旗韶,有望超脱。

永世圣冬峰上得到解放的傅欢,近两年更是锋芒毕露,不久前在神霄世界,因为争地,同荆国太师计守愚大打出手,竟然未落下风!

说是“争地”,实质就是一次武力展示。

在神霄战争里掠取巨大功勋的荆国,终于缓了一口大气。一向对政治没有表现出兴趣的唐问雪,因毋庸置疑的神霄大功,以及个人卓绝武力,已经正式被确立为“皇太妹”。

荆国饱食人道功德,在国力上有巨大反馈,连开三座军洲,厉兵秣马,涌现出林光明等优秀将领。又势举青海卫大将军蒋克廉、天衡卫大将军端木宗焘、赤马卫少府慕容龙且、鹰扬卫少府中山渭孙为绝巅。在边境问题上,显示极强的攻击性。

原先在现世以“安境四锁、备战神霄”为国策,现在神霄战罢,往前忍的,都不再忍,往前让的,都要吃回……跟景国、黎国、雍国都有摩擦。

在天狱世界和神霄世界这样的天外之地,更是能争必争,尽显军国本色。

面对闻战则喜的荆人,没有哪家可以安枕。

傅欢在这种情况下,也是不得不出手。真要被拔剑四顾的荆国当成了突破口,那才是扮猪过大年,悔之晚矣。

卢野以之为例,正是要说自己的必行之理——

沉寂许久的他,今年拳问天下,就是为自己的绝巅铺路。

他之所以不再“拳峰落雪”,因为他已经走出昔日竹林深处的迷茫,找到自己前进的方向。

时至今日,三十岁以内绝巅者,仍然是“绝世”的名称。

或许这就是徐三登门的原因。

“你在找路,我在找人。”徐三慢慢地说着,眼神渐冷:“余简是其一,我还在找,一个叫‘卫怀’的人。”

卢野站定在那里,眼神终于陷沉。

徐三若只为阻道而来,此事还有周旋的可能,但既然说出卫怀这个名字,那就无法再善了。

那个名义上开拓丹田武道的卫怀,一手将他养大的爷爷,已经在人们的认知中死去了。

甚至还有一只断手,被送到了观河台,用以逼迫当时的卢野认输——

那是卫怀对景国的复仇。

当时虽然被于羡鱼以退出决赛来化解,但认定它是景国龌龊手段的声音,也一直都没有断绝过。

找不到卫怀,景国的这份嫌疑就永远洗不清。

“我也在找他。”卢野说。

“道历三九四三年夏,你出现在冀山战场,到了枕戈城,出城的时候,还遇到了文永和穆青槐。”徐三注视着卢野的眼睛:“文永是神霄战争——”

“我记得他们。”卢野道:“他们是人族的功臣。”

“你们在枕戈城的城门相辞别,文永和穆青槐去了玄龛关,而你取了文永给你的‘苦儿酒’,独去祭祀辰巳午……”徐三娓娓道来,如同亲见般。

“自那以后你性情大变,颓废了很久。”

斩妖司的司首,终于敛去那股子清闲气质,好似桃花落尽枯枝兀,霎时肃秋。“我想知道,那时候发生了什么?”

“我去祭拜了辰巳午,制止了一场小规模厮杀。”卢野道。

这是很容易就能验证的情报,他也并没有在徐三面前说谎。

“准确地说,你轰出一拳,吓退了那支妖族队伍。”徐三做了小小的纠正,这亦是讯问的技巧,然后又问:“你为什么没有直接杀死他们?”

卢野本想回答“我那时心情不好,不想杀生。”

这是安全的回答。

但站在徐三面前,他想到这里是形意庭,他想到自己为什么又拳峰扫雪,翻掌入世——

因为观河台上的白日碑,神霄世界的太平道,诸天圆梦的方圆城。

他曾发誓要为卫郡枉死的百姓报仇雪恨,独自追寻答案,最后找到了卫怀即冯申的事实,找到自己是野王城遗孤的真相。

他没有办法面对这一切,他永远不能救赎自己的人生。

但在某一刻抬眼眺望,他发现这世上还有一种力量,不曾放弃改变人间的理想,剑指野王城之殇、卫郡之恸的根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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