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章 点卯(2 / 4)

赤心巡天 情何以甚 1481 字 1个月前

对决管东禅后,他又有了长足的进步。幻境和现实的边界,都被模糊。

枪离体,剑出颅。

这具妖躯向后仰倒,虎太岁只有叹声:“超脱应是水到渠成,而非龙门一跃——万般准备,尚不能就。灵光一念,岂有幸成?我不鉴前者,后来者当鉴之。”

最后是一滩琥珀般的糖色,沥在岩浆河的河床里。

风吹过,劫窟尖啸。

像是无数畅快的笑声。

……

太古皇城内外都静。

就这样静着直到虎太岁死去。

天妖们注视着那仗剑等回音的男子,注视着薄幸郎在城门楼前的反复冲撞。

直到那个男人身后,忽而神光汇聚,辉煌的金色照耀这座雄城——

那是一尊辉煌的神像,穿着冕服,身缠狱火,气息古老……没有面目。

祂有一种辉煌时代的质感,好像跟面前的太古皇城同根同源。

近似的古老,近似的辉煌,近似的……不真实。

尽管祂有如此真切的神灵的气息,在真正强者的眼中还是难逃假性。

“这是什么神?”蜈椿寿蹙眉出声。

回应他的,是封神台如今的执掌者,【玄神】夜仞天。

祂戴着一顶高尖方帽,薄唇雪白,双眸如同黑曜石般。

“地狱之主,阎罗之君,刺客之神……卞城王!”

目析神光,解读神位,夜仞天语气莫名:“其为远古阎罗神……在辉煌时代里,执掌对应天庭的地狱。”

冥冥中隐有虎太岁的笑声。

他说……“有意思!”

跨越时空的回响。

这是虎太岁当初从无辜小妖的记忆里读取的讯息。

也是夜仞天今日一眼看出的“跟脚”。

它当然是好笑的。

因为在远古辉煌时代,天庭横空的时候,并没有什么可以与之对应的势力。

“地狱”在那时不过是一道神性的泡影,幽冥大世界也是到了“中央逃禅”的时候才合世,所谓的“远古阎罗神”,当然也并不存在。

但是祂屹立在那个名为“姜望”的男人身后,就连熟知神史的夜仞天,也不敢确切地说,这尊神灵不曾有过!

这时有虔诚的颂声响起,响在冥冥之中——

“万古以来,谁无一死?”

“生也如斯,爱恨无存。”

“你我皆无面目,便由众生涂抹!”

“伟大的阎罗神啊,如若您真的存在,如若您真有远古之威,请为我报仇……请为我报仇!”

这是……猿老西的声音。

城墙上的麂性空默然无声,略有几分唏嘘,亦不知为谁。

那时候的妖族还兵强马壮,神霄秘境将开,大家还在布局未来。

当时亲历那一幕的天妖,虎太岁、蛛懿、鹿西鸣、蝉法缘……就只剩他还活着。

姜望亦沉默。

时间过去太久,中间也发生了太多事情。

他当然没有忘记过。

但想来那么孱弱的衰老猿妖,其之咒恨、其之祈愿,应该不会留世太久。

不曾想过沧海桑田,世事波折,那份执念竟还在。

并在虎太岁死后,了却执恨,奉予“无面神”最高的信仰。

当年那个目睹女儿死去,走投无路的可怜老妖,在许多年后,得到了神灵的回应。

信仰是多么微弱的力量。

又多么恢弘啊!

以至于这尊无面神,在如今的姜望身后,一愿显真。一念为真神。

信仰最初的意义,不就是带来希望吗?最初的神灵,都是用庇护交换信仰。

“诸君何默也!”

这时城楼上高起一声。

道袍飘卷的陆执,昂然从远处行来:“姜望有什么可怕的?”

走过血神君蝇浑邪身边,他还以眼神示意,叫蝇浑邪下去面对。

蝇浑邪眼睛滴溜溜转,转来转去,就是对不上他的眼神。

他只好独自往前走。

一步下城楼!

心跳都静了,天边金阳浓烈。

陆执的道袍张鼓而起,其上“道法自然”四个道字起伏如潮。

他比人族还人族,像是最古老的那种修道之人。

讽刺的是,此刻姜望身后的无面神,又比当下所有妖族神祇,都更有远古妖神的气质。更贴近那个妖族记忆里的辉煌时代。

雷翼军统帅虎崇勋注视着陆执的身形跃下城楼,仿佛看到一头羔羊跳进虎口。

很难想象,有一天会视天尊为羔羊。但诸天万界,真有能同荡魔天君抗衡的绝巅吗?

眼前的姜望如此温和无害,但远远眺视,却像看到一头绝代的凶兽,张开了血盆大口,将欲择妖而噬!

再一看,凶气都不见。

却是那锋芒毕露,挣扎于神链的凶剑,被陆执抓在了手中。

神链如雾散去,那柄锐而薄的长剑,犹在天妖掌中挣。

陆执接过自己的话茬:“他又不是一个不讲道理的人——”

就这样翩然落地,走到姜望面前,双手捧剑而前奉:“荡魔天君,您在这里寄存的剑。纤尘未染,完璧奉之。”

他微微低头,又仰眸。

嵌着裂隙蛛网般的瘦长妖眸,注视着姜望波澜不惊的眼睛。

战争期间自然没什么好说,但严格来讲,当下是战争已经结束的阶段。齐国当下的行为可以说是入侵,是另一场战争的开始,也可以只视为一场普通的边境摩擦。

太古皇城需要知道姜望的态度。

站在城楼上,隔着大阵对话,是验证不了真正的态度的。

但谁来以性命验证,却是一个问题。

毫不夸张地说,姜望当下如果要对陆执出剑,天上地下没有任何人救得了他,除非论外的超脱出手。但超脱一旦出手,那又是另一场事故。

而陆执如此坦然。

他用自己的性命,验证自己的判断,这也是他的道。

薄幸郎瞬间安静下来,似乎知道它将归谁鞘。

姜望注视着这个自己“允登绝巅”的天妖,并没有太严肃的表情,只温声说了句:“稍等。”

而后回望。

他的视线再次落到千劫窟。

那幅众生图,他是最忠实的观众。

在长生宫,在东华阁,他都认真地注视过,甚至记得画里的每一个人物,每一处细微的图景……如他也住在画中。

他大概是世上第一个发现这幅画的细节变化的人,或者说,是第一个敢于发现的人。

前有韩令,后有霍燕山。

每每掠见此画,都不敢以目巡。

前后两任内官之首的态度,也代表觐君者的谨慎。像那种在天子书房眼睛乱瞟的不敏无智者……确实没有第二个。

众生图里,城外的原野上,绘有拄着木杖笑容慈祥的老翁,和跑来跑去放纸鸢的顽童。

当时他就在东华阁里注意到,相较于长生宫时,这老翁的样貌发生了改变……变得有几分肖似天子。

他看到一位天子不显人前的柔软,一个父亲并不明言的伤心。

姜无弃笔下的“寻常百姓家”,是他的众生观察,也未尝不是他对于父爱的一种愿景。只是他无法言说,只能置于画笔。而在他死后,天子在东华阁里寂寞地回应。

当下身为大齐新君的姜无华,举国势而奉这众生图,是有什么隐秘的新发现吗?

今时今日的姜望,也静着等答案。

整个太古皇城,也都陪他一起静等。

创造千劫窟的三恶劫君已经死去了,千劫窟里岩浆都凝固,热意仍沸。

计昭南提枪未语。

王夷吾还在雕琢。

解散了兵阵的齐军,在文连牧的指挥下,控制了整个千劫窟。设立岗哨、抢救伤兵、收缴战利品……

虎太岁的尸污让铁锈更重,柴阿四收起锈铁剑,在数万齐军的注视下,独自往外走。

今日他为猿小青报仇雪恨!

今日他也永远地告别了天狱。

那一剑刺穿的不止是虎太岁的天灵,也是他跟妖界生而有之的羁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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