祂探手为爪已遮天,譬如山岳覆鸡卵:“你们这些叛——”
但遮天的爪影被撕裂!
祂的神威如海,可柴阿四的痛苦,重过他的威严。天绝峰上孤独的剑光,快过祂的神念。
真神貘意予言有未尽,断角的牛妖才落话音。
致命的幽痕已经掠过貘意予脖颈。像一道锈蚀的痕迹,为血所浸,在神祇的脖颈迅速染开。
金……生锈。
貘意予圆睁的眼眸里神力浩瀚,如海扬波,却有裂天的闪电在其中,不断地重演。
这是……什么剑术?
昏天暗地之后,才有撕裂耳膜的剑鸣。
祂的神意如沙而溃,最后的感知里,只有一截十分具体的绣铁条,仿佛枯舟驶离死海。就这样离开了祂的感受。
神霄大世界的位格,不输于天狱世界太多。二者同真,真正交手,竟只一合。
柴阿四登身在神台,额发垂眸。一脚踩在貘意予的神尸上,这才握住自己的锈铁剑,慢慢从神的脖颈拔出来。
“这就是……神啊!”他呵然吐气。
曾经拼命做封神台任务,像所有异想天开的小妖一样,期望有酬功封神的一天。
但登神之后要怎么对待这个世界呢?似乎从来没有想过。
他不闪避那些飞溅的神血,这是他当沐的热雨。
真神的血液腥中带香,心中沸腾的杀意,在这灼血的感受中稍得静缓,而后更炙烈。
紫芜丘陵是妖族几乎放弃的一域,宁寿城的封神台分台,却不是被放弃的神台。仍然有飞光如萤海,每一点神光仍然闪烁着不同讯息,代表不同的封神任务。
数额不等的神绩,在某种意义上牵动着整个妖土。
柴阿四提剑又一横!像是正式告别过往。
告别那年少轻狂,也真诚美好的……黄金年月。
这一剑竟然引动了时间的真意!
《天绝地陷秘剑术》里那一式少年昂扬的姿态,被他引为岁月的斩痕。
这部草创于迟云山古神,完整于柴胤大祖的绝世剑典,在神霄世界流动的百余年里,有了柴阿四自己的痕迹。
沾染了神血的锈铁剑,扑灭了漫天神光,锈蚀了神台。
那匿藏在如潮神光中的隐秘讯息,终于在锈蚀的时空之后,裸露于世间。
锈铁剑移而下拄,刺破了此处隐藏的封印。剑尖落下时,正抵在封神台的正中间,那凭空显现的金色漩涡——
晕光万顷,影也绰绰。恍惚间有一条黄金宝船,船上神意凝聚,蜷若抱婴。
虎太岁留在这里的秘密终于显现,真神貘意予镇守此台的答案此刻昭明。
那位“三恶劫君”,在千劫窟孵卵,用神海养灵。封神台停镇于此的分台,也根本被割作灵族的摇篮。
灵族孕生的最后一步,恰要用金光晕海里的神胎来点化。
千劫窟里大战方酣,柴阿四来这里是截其后路!
玉宇辰洲的陈泽青,和地圣阳洲的项北,达成了合作,才有柴阿四如此顺利的归乡之行。
柴阿四也明白自己是一柄剑,但他愿意自己被任何人以任何方式,送到虎太岁的脖颈!
锈铁剑笔直下坠,如碑入泥。金光晕海风急浪飙,一船神胎摇荡欲破。
那金光涟漪忽然汇涌,聚成一只金灿的手,张开五指,如莲接剑。
早有预计的柴阿四收剑陡撤,剑光都敛怀,静伫在封神台外,仿佛从来没有靠近过。
唯有貘意予尚未消解的神躯,还在控诉他的到来。
一尊身形高大的金甲狮族,踏神台而出。他是如此璀璨,仿佛令天边金阳都失色。威严,光辉,金发如焰。深邃的紫眸微微一转,瞧得收剑弓身如猎豹的柴阿四,方阔的脸上,有一丝了然。
“是柴阿四啊。”他慨叹。
柴阿四肃意未减,如弓待张:“你认识我?”
曾经妖界的青年才俊,所谓的“疾风杀剑”,与天妖狮安玄实在有天地之远,未值一哂。但神霄大世界地圣阳洲的本土剑魁……亲征神霄,与楚军对决的狮安玄,还真的特意了解过。
“怎么还在用这么破的剑?”狮安玄如同长者见晚辈,先有一声迟来的慰问。
曾几何时,那个披风戴雪在十万大山边缘采药的小妖,那个抱着爷爷尸体不敢言恨的孩子,那个守着自家小破院子,求一公平不可得的无名之辈……多么需要这声关怀。
“有些习惯很难改。”柴阿四说。
他握剑的手很稳,像从前有人教过他的,任何时候都不松开自己的剑。
而他的眼睛波澜都静:“我如是。”
“你们也如是。”
他那个告诫他做妖一定要厚脸皮的爷爷,死于一次不肯再忍的狗脾气——那辆“上妖”的马车,只不过不小心撞死了一个野孩子,柴阿四的爷爷竟就敢拦着马车不让走,也理所当然的被撞死。
他那个真诚又美丽的未婚妻,那个八面玲珑很会讨好的岳丈,更是什么都没有做,死于虎太岁的随手。
这样的妖族,到底怎么才会改变?
“我这里有一柄祖传的名剑。”狮安玄并没有被柴阿四的冷淡所激怒,态度难得的和蔼:“所谓宝剑赠英雄——”
“我只要虎太岁的命。”柴阿四打断了他。
“我理解你的心情……”狮安玄眸含悲切:“这些年环境不太好,我们的家园并不安稳。我的血裔也牺牲了,我最爱的孩子狮善闻,在霜风谷——”
“他们不是我杀的。”柴阿四又一次打断:“谁杀的你找谁去。”
狮安玄终于为这份不知进退而恼。
在神霄战争已经结束,天狱世界自顾不暇的当下,仍然在神霄世界占据一席之地的柴阿四,有重要的招抚价值。
就算他不来天狱世界,妖族后面也会联系他。只要他的要求不过分到极点,太古皇城都能满足。
但“虎太岁的脑袋”,恰恰是过分到极点的要求之一。
当下怎么可能放弃虎太岁?
“阿四啊。”狮安玄毕竟有天妖的雅量,还是想要争取一下:“当下作为妖族,我们还是要一致对外。”
“那个畜生杀猿小青的时候,杀猿老西的时候,怎么没有声音告诉他——我们都是妖族,要一致对外?”柴阿四反问。
“可能你不知道猿小青是谁。那是我的未婚妻。”
“而猿老西,是我的老丈人。他把他的女儿交给我,要我保护好她。他还要把他的酒馆传给我,希望我能发扬光大。那是个挺好的老头子。”
柴阿四的声音出奇平静:“那时候神香花海的鹿西鸣在,天息荒原的蛛懿也在,还有慈悲为怀的蝉法缘,志涤浊世的麂性空……他们都没有说话。”
狮安玄怎么会不知道呢?
他甚至筹备过怎么遮掩——可惜随着天息荒原的沦陷,那些准备并没有派上用场。
“阿四你这就是求全责备了……”他只能这么说:“大家同为天尊,怎么好为两个不相干的小妖跟虎太岁龃龉。我知道你心中有恨,但很多问题,我们也不能想得太简单。”
“是事情不简单,还是涉事者不简单?”柴阿四问。
“来,你先坐下。咱们好好说。”狮安玄劝道:“我会尽量给你一个交代。”
“我认识的人族不多。但我知道,如果是项北,绝不会在无辜同族被虐杀的时候沉默。”柴阿四站定未动:“还有一个人,我不用说他的名字。”
“妖有贤愚,物有参差。”狮安玄称得上苦口婆心:“种族危难时刻,有很多不得不忍的瞬间,等度过此劫,你说的这些问题,本座可以陪你一起建设——”
“等到虎太岁超脱无上,跃然永恒,自在逍遥,万劫不加吗?”柴阿四反问。
他的恨意如此明确:“只有他的头颅,能够给我交代!”
“你是人还是妖?”狮安玄问。
“虎太岁是人还是妖?”柴阿四提着剑冷声:“他根本就漠视同族。现在尊重你,只是你和他有相同的力量。等他永恒了,也会把你当猪狗——”
“今日妖族种种劣性,人族也一再重演。而你局限在自己的视角,竟以为二者有什么不同。我们走过的道路,他们正在重复,终将不可避免!”狮安玄恼极了,但强压怒火:“虎太岁再怎么不堪,他也在为妖族而战。”
柴阿四将剑横在身前,用臂弯夹住,慢慢擦去剑上血:“我为猿小青而战。”
“漂亮的女妖多得是,个个死心塌地爱你。你想要多少,赔你多少!”狮安玄恨铁不成钢:“神霄战争失败了,天息荒原沦陷了,我们的生存空间正在减少,都到了这样的时候,你还在纠结自己那点儿女私情!能不能有一点格局?!”
柴阿四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笑,笑得浑身颤抖,笑得弯了腰。
他的剑也跟着他一起颤抖。
“他们杀了你的所爱,骗你她还在。”
“他们把你逼疯了——”
“再说你没有格局!”
这神霄归来的犬妖,猛然收慑笑声,拔直了脊梁,从臂弯拔出自己的剑,如同拔出了鞘:“你有格局,怎么不让我杀了你妈?!”
狮安玄先愣了一下,他自问已经足够纾尊降贵,足够顾全大局,万没有想到会听到这么粗俗,这么直接的侮辱。都已经修行到这个境界,还像市井泼皮一样互相问候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