因为它并不借助太阳的照耀。
它自己在发光。
猪大力静下来,仰看碑上的每一个字。
这一刻历历往事,如潮起潮落,翻覆心头。
然后他看到炽光。
炽光交错,显化一尊清灵矜贵、银发雪眸的身影。
额上一对白龙角,身上华袍卷流云。
在那竖刻的两列道字前,缓缓飘落。
他的五官如此出尘,明明只是宁定地看着你,却像是远在九天之上,和你有着永不能近的距离。
猪大力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,但诸天万界,早已传遍他的画像。
就连神霄世界,都有自发的信仰他的教派。虽然从来没有得到回应。
他完全知道,这是传说中的“仙龙相”,代表其于仙道的最高成就。
除非仙帝苏醒,仙师重生,不然这副仙相,就是“仙”的诠释,“仙”的定义。
猪大力仰首。
这一刻他没有看灼目的仙君,而是看着白日碑上的刻字,看着那道述“白日”的二字,如同灿阳高升,悬照八方。
他看到切实的秩序,感到威严和灼热。
明白这块白日碑,已经在现世立了很久,得到了一再的验证。
恍惚间,有蔚然神秀的少女,指间引雷,足下踏剑,路过人间,如惊鸿掠雪。
又有焦黄脸的少年郎,担山行水,提一条粗糙铁棍,偶然裂棍拔剑,春回人间……
这一轮白日之中,翻涌无数光影。
有人自称朝闻道天宫门徒,有人自号执正持义之太虚行者。
凡除恶于白日之下,皆是捍卫白日碑。
当这条规矩被践行为规则,当这份规则越来越多次被遵守,这轮白日亦从虚幻走向永恒,拥有改变世界的力量。
他离开摩云城已经很久,在神霄世界里奋斗了很多年,今日再见,见白日又如指道矣!
猪大力感到温暖,但又刺痛,他的眼里有泪,但明白自己并不想哭。
“这一轮白日独照现世吗?”
他问:“还是只照耀在观河台?”
悬在白日碑前的仙君,声音淡然:“你在哪里知晓白日碑?”
猪大力道:“就在神霄世界,亦传于口耳。”
仙君愈见其高,愈见其远,唯独声音始终在耳边。他说——“见者即照,知者自昭。”
猪大力如闻洪钟,慑于当场。他沉默了片刻,终道:“譬如白日也!”
仙君面无表情,眸光静冷:“你如何来寻我?”
猪大力恳声道:“当初指道者,许我以太平,容我以太平道。我于此道无所知,唯知‘天下太平’,是其理想。太平总部,在‘鸣空寒山’。”
“我一直在践行这份理想,我一直在找这座山。”
“寒山鹤家是云岭以西第一家。”
“寒山也是圣人公孙息和邹晦明对弈十局,留下天衍局的地方。”
“曾经寒山有鹤,不老山上有不老泉。后来妖族败退天狱,鹤家搬走不老泉。青山老去,故为老山。寒山无鹤空自鸣,是为鸣空寒山。”
“我知道‘老山’的位置在现世南夏,很久以前是那位大齐武安侯的封地。后其爵位被褫夺,这座老山也并未被转封。而因伐夏之胜,那座‘鸣空寒山’被封给了博望侯。武安、博望亲如一家,二者不分彼此。”
他泪流满面依然仰着头,直视白日,声音平静有力量:“我找到了太平道的道场,所以也找到了太平道主。”
“这是你想象中的太平道吗?”仙君问。
“鸣空寒山只是最后的验证。”猪大力道:“当初封神台颁下荣耀任务,我就已经知道,是谁传我心声。”
“人族的黄河魁首,大概不会是妖界的太平道。他告诉我的身份并不真实,他告诉我的道路未必存在。”
“可是天下太平的理想……我相信它不是假的。”
白日碑下,他亦耸峙。灿光之前,他也目光灼灼。
仙君注视着这样的猪大力,声音不免静缓:“妖界苦旅,生死悬命。天意如刀,行也惶惶。有些言语,当时恐怕并未深思……你明白我的意思吗?”
猪大力一步未移:“哪怕信口胡诌,他也不曾引我为恶。即便权宜一时,也叫我看到光明。”
“救苦扶难,斩邪除恶……很难跟你联系到一起。”仙君审视着说:“你胖成这样,倒更像个食膏者。”
“食脂食膏,方此痴肥。”
“有朝一日,天下太平。野无饿殍,民无饥色。食草食膏,不劳即肥。或贫或富,宁心自安……这正是太平道的理想。”
猪大力低头看了看,只看到自己的肚子,大肚能容天下。“我一开始就是这样战斗,我怕我忘了自己最初的样子。”
如今魁绝人间的荡魔天君,有没有忘记他在妖界挣扎的时光呢?
仙君垂视人间:“你的声音我已听到了。执此仙令,自返神霄,自当畅行无阻。”
无限灿光织成一玉牌,落到猪大力面前。
其上道字,镌曰——“出入平安”。
执此仙令,可保平安。无论神霄局势如何崩坏,诸天怎样乱战,荡魔天君已然横天的羽翼,总能保下这一份香火情。
猪大力知道,这或许就是他唯一的收获。
在一众朝不保夕神霄本土生灵里,他已得豁免,还有什么不满足呢?
但他的手终究没有抬起来。
仙君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猪大力道:“这块保命符太重,我接不住。”
他苦涩地摇了摇头:“我知道您并不是他。”
矜冷的仙君抬了抬眼,像是终于有了一点惊讶。
而猪大力继续道:“但能代表他站在这里,您一定也是他最信任的人。”
“我拼尽了所有才来到这里。”
“只是想问他——”
他昂着头,像是永远无法再低下去:“天下太平的理想,是不是真的?”
仙君沉默了片刻,反问道:“你最早在哪里阐述太平?”
“在摩云城很多个不眠的夜晚。”
“后来你在哪里阐述太平?”
“金宙虞洲,太平山。”
“现在你在哪里?”
“现世,观河台。”
仙君悬身而叹:“我想这就是他的答案。”
猪大力粲然笑了。
“如此,我心足慰。”他仍然没有去接那保命符,反而是张开了双手,以示赴死之心:“请杀了我。我没有守住这份答案的力量。”
“无妨。”仙君抬头望天,看了一眼那华盖般的人道功德:“有这份人道功德的反哺,他的伤势已经不成问题——无非一个态度,谁想知道,谁就来逢。”
白日碑就耸峙在此。
天上地下,无有不应。
古往今来,无有不逢!
猪大力抬手接过那玉令。
仙令上的四个字,已经变成“天下太平”。
他将此令置于怀袖:“我当奉往太平山,令在我在,令失我亡。”
就此转身,负双刀而去。
白日光照其身,他越走越开阔。
来时步履维艰,去时天高地远。
悬在白日碑前的仙君,霜发微扬,额上龙角褪去,眼睛一眨,已如明月在天。华袍仍在,风采不同。
若说前一刻是仙君临世,此一时便是云起霞生。
清冷而绝丽,恍惚云梦中。
所谓仙姿,不过如是。
“暮先生,以这位天官的修为,断无可能看出我的不同……”她转眸问道:“可是我的如意仙术还有什么漏洞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