缉刑司执掌天下治安事,大司首欧阳颉本不该出现在战场。然自中央逃禅后,欧阳颉的声望一落千丈。皇帝虽然对他不减信任,朝野上下议论者众。
他是主动请缨,要来神霄战场以功洗罪。
至于宗正寺卿姬玉珉。作为妖族的老对手,当年追随景太祖在万妖门上方建立天京城,参与逐虎战争……只有他的份量,够作为景国神霄这一局的压舱石,让妖族看到景国要在神霄大有作为的雄心。
这样才能真个牵动妖族,使之……如虎袒腹,似龙露颈。
“为将者有三知必守。你我是麒观应的已知,大司首是麒观应的察知,大宗正是麒观应的料知。”
应江鸿将那枚三色虎符放在长案上,发出‘啪’的一声脆响,余声悠长:“他们该动手了。”
“中央月门守不了太久。”
“现在就看荆天子亲征,能够调度他们怎样的力量了……”
“做好准备。”
“擂起战鼓,我当再战麒观应。”
“一如前计,以援救月门为第一层伪装,把吞掉眼前这部妖族主力当做真实目的来执行……”
战鼓已经擂动。
又旗风猎猎,帐外啸响。
应江鸿已经按剑而出:“随我去看。”
“看应某和诸位,头颅有几分值当。”
“看他们打算用什么阵容……吃干净我们!!!”
……
……
在绝巅动辄成焰火的战场,无论什么样的实力和智略,都没办法确保参战者的安全。强中更有强中手,更强的难免被围殴……算计碰上算计,总会有失算的那一个。
能够活下来的,往往是运气更好的那些。
林光明冷汗涔涔,只觉这具能够直面烈日的鬼躯,像是被抽掉了所有的骨头,现在是软烂的一摊。
好消息是荆国那些名将不是吃干饭的,在月门失守的当下,立刻就建立起坚不可摧的阵地。
坏消息是……
他没赶上!
忠诚的牙门将军和他的三万仰光军,在【不凋金誓御天枝】的防御范围外。
哦不对,应该说他的五千仰光军——只剩这么多人了。
倒不是陷在诸天联军的凹阵里。大概是为了钓御天枝大阵里的人,战场上断后的那些荆军并没有立刻被吃净,而是剩了好几摊,一摊一摊地慢慢啃啮。
也不是他林光明没有真实冲锋。实在是手下这支军队,充其量只能算是荆国的三线部队,放在小国尚可横行,在这诸天最高层次的战场……不太匹配。
他被一支偏师拦住了。
是什么“九幽影族”的部队,这些东西介于鬼魂之间,体长在两丈之内,没有具体的形态,生机微渺难觅,遁影而行。要害在于进攻时才会显现的“影魄火”。
倒是还驱赶了一群影兽,作为他们大军的先锋。
林光明第一次遇到这等古老种族,吃了个暗亏。“进三槎”的口号喊得震天响,表意要打破诸天联军的主阵,凿穿整个战场……事实上虚空三百里都没冲过。
但真正接战就发现,相较于四大强族的军队,这些影族部队实在是差着级别。
敌军四万余,我军三万众。在数量相差不远的情况下,所谓影族第一强军,跟他们这支荆国三线部队,打得有来有回!
这支影族军队里也有洞真层次的强者领队。
不过修行体系实在是太落后了,其对于力量的运用,让林光明这样的野路子修士,都觉得“原始”。
真个放开来搏杀,他有信心在二十息之内将其搏杀。当然鉴于一贯的谨慎,他会把时间放到五十息。
而真正交锋的时候……他略占下风!
林光明非常清楚,断后就是送死,弃部下于不顾也是找死,一头栽进联军的凹阵口袋里,现在看来也是个死。
好在撞上了影族。
那个名为“隐恙”的洞真层次的影族强者,化为一头墨色的十六足章鱼,还在那里兴奋地大喊,让友军不要跟他抢功。
当然林光明也清楚,对方只是以愚蠢的形象来惑敌,想要用最小的代价完成狩猎。
世间洞真无愚者,影族这种艰难环境下成就的洞真,更是千年难出一个。
他也表现出只差半筹的硬实力,和智识上的轻慢,以及时刻想着翻盘的野心……让对方觉得一切都在掌控中。
他决定就这么跟影族打一场艰难的局部战争。能打多久,就打多久,最好打到其他霸国的援军杀来。
想要独自全歼仰光军、且确实占据优势的影族,就是仰光军最好的甲衣。影族不许友军抢功,诸天联军的其他军队,真就不会管他们。
三万仰光军,一个时辰死两千,怎么都耗得到援军来了。
所以林光明是不断地鼓舞士气,一会儿吐血,一会儿“拼死反冲”,一会儿要“以伤换命”,既要指挥军队守住阵型,又要让对面看到全歼的希望……实在是忙碌。
他自问已经做到了极致,在绝境之中构筑了苟延残喘的堡垒。唯独没有想到,中山燕文和他的鹰扬卫回撤之后,那个疯疯癫癫半梦半醒的修罗大君因晦,竟然路过这里,随口吃了点“零嘴”!
一口下去,林光明眼前就一空。他的龟甲阵都不是缺角,是只剩个角!
那一刻林光明心中的绝望无以言述,他已经抓住所有能抓住的机会,却要败亡于因晦的一次路过——但凡是个正常的异族绝巅,也不会抢友军的战果。但凡这位绝巅稍弱一些,他也不见得完全没有活命的可能。
可因晦的蒙昧之雾只要爬上此身,他就根本想不起那些保命的手段,只可永世沉沦。
他林光明并非死于哪位绝世强者的针对,而是死于叵测的命运!
这是叫他绝望的原因。
绝望之中他也没有放弃挣扎,求生几是一种本能。他身化鬼雾,如绘笔之墨,勾描在蒙昧之雾的边缘,试图把自己伪装成蒙昧之雾的一部分……
但脑子不正常的因晦,其所显化的蒙昧之雾根本没有规律,上一刻缓如清溪,下一刻骤似海啸!一个翻卷,就将林光明所化的这团鬼雾包围。
眼看那团蒙昧之雾已经不可回避地倾落,林光明正把他所收集的一些奇毒都咽进鬼雾,想在这个脑子不正常的异族绝巅身上留点痕迹——涌动如瘴的蒙昧之雾,忽又消失了。
原地只有一团单薄的鬼雾,颤动着归于披甲的林光明。
还有一艘残破的星槎,漂浮在空境。五千余士气崩溃的仰光残军,哭着喊着,没头苍蝇般乱窜……
跟死亡擦肩而过的林光明,久违地感受到自己的激烈心跳,他都不知这是冰冷鬼躯对于人身知觉的回想,还是一种濒死的幻觉!
战战兢兢躲到一边的影族强者“隐恙”,这时又气势汹汹地杀回来:“大君为我等破阵,不要叫他失望——速灭此军!”
林光明怒从心中起,恶向胆边生!提剑反冲,继续跟他打得难分难解起来。
五千余士气崩溃的仰光残军,其意义只剩下异族军队的口粮。
林光明不打算以神意触及每一个战士,强行挽回士气,以他在庄国学习的那点用兵能力,也难以做到。但他在残破星槎的核心舱室,开了一扇鬼门——这些年所积累的鬼物,将作为他的亲军,接替仰光军的耗材作用。
若是给他足够的时间,在霸国积累资源,利用在荆国学到的前沿兵阵、种种顶级战法,他未尝不能练出一支真正精锐的鬼军。
可恨命运捉弄,他的生活常常是“不得不”。
现在也只能将所有前期的积累付之一炬,捻魂为芯,敲骨为油,冀望这一豆飘摇的残灯……能熬过这不知尽头的长夜。
对于时间的概念已经失去,林光明没有多余的心力来量度时间。
名为“隐恙”的影族强者,不是他所遇到的最强的对手。但在这处死兆环绕的战场上,他需要付出的心力,远远超过战斗本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