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老实说我不知道。我不知道我这条老命作价几何。”
“我只知道我的学生死了,死于一场谋杀。”
颜生白须静垂,而冠带飘飞:“答案本身就是意义。”
这真是一个执拗的老头,不达目的不罢休。
越国都已经不是从前的越国,无人会为高政说话。
但这个世界应当听到一个老朽的声音。
他在明月之上,向罗刹明月净出拳。
他的拳头枯瘦。
单薄的血肉紧贴在筋骨上,就像他悔恨的一生仅剩这点道理。
高政是一个有能力登顶,却为了国家把自己限制在洞真境界的修行者。是一个极擅长利用秩序,在规则的罅隙里为越国争取未来,让楚国如老鼠拉龟般无从下手的政客。
是越国历史上最卓越的相国!
他并非死于对罗刹明月净愚蠢的冒犯,而是死于楚国的“没有办法”。
这就是答案的意义。
这只拳头是老朽的,可是它太有力。
就连拳背上的皱皮,都如满月的弓弦般绷紧。
然后拳出捣中宫!
罗刹明月净以斑斓的色彩聚为手甲,翻掌托出阴阳炉,以阴阳无漏的防御,迎接这跋山涉水的拳。
然后炉翻,然后火灭,然后阴阳分割,然后色彩剥离——
她连人带月,被轰回了水中!
“回去!”
颜生还站在祸水上方的苍老的怒叱,不断回涌在一池春水的波澜中。
罗刹明月净不是一个会给自己找借口的人。
但此刻她也忍不住地切齿——
倘若状态完好,倘若不是中毒如此之深,她怎会挡不住这老儒生的拳头,被生生砸回来?
可这点抱怨对她来说也是奢侈。
她哪里还应该分这样的心?
哗啦啦的水声,淹没了她的侥幸。
一只冰冷的手掌,探进这过往的潮涌,水中捞月,掐着她的脖颈将她捞起来——
她仍然在计都三分香气楼里,仍在“小怜”的香闺中,仍然被按撞在墙壁上。
而她的脸,已不是小怜的面容。
那段过去已经被彻底毒死。
她的脸上是不断变幻的色彩,那是她所观察的世界的不同的截面,也是她所尝试的逃脱的方式……但都被一一压下。
哪怕是如此狼狈的时候,她挂在墙上,也是一幅仙品的画。
只是一点碧色,已经爬满她的美眸。令她的双眼,有如翡翠。
此色胜于诸色。
“万万没有想到,最后我是栽在你的手上。”
她看着尹观:“我以为我就算是死,也该是姜望亲自拔剑。”
尹观修长的五指如同铁箍,掐着她的脖子,静静注视着咒毒的蔓延,那种“自毁”的力量,正一层层消解这个女人的反抗机会。
“你不要质疑我的专业。”他淡声说。
“那么……”罗刹明月净似是太过疲惫,缓缓地闭上了眼睛,但又蓦地睁开:“杀了我吧!”
她翡翠般的眼眸里,在这刻有了命运的异色——
那是一根根游动的血线!
似鱼似虫,连接着遥远的命运。
罗刹明月净修极乐,是为自身,从来不是为了度化谁。
就像她修的每一段过去,都是为了修补现在。整座三分香气楼的经营,都是为了她自己。
遍布天下的三分香气楼,都在供养真阳鼎。真阳鼎里炼合万缕混元极乐气方得一滴的寿功,都是她修行的资粮。
这么珍贵的资粮,她之所以并未独享,选择分出一部分给楼里的香气美人……当然不是她多么爱花惜花。
养花为求实。
她为这些香气美人定下“红尘花期”,花期结束,就是她“食香”的时刻。
当然她并不是吃掉这些人,也不是什么修为都吞咽,她只收回她最初所交付的“香”。香气美人除此之外所得到的一切,都可以保留。这是她的宽容。
花期结束的美人,或为奉香使,或者四大皆空,去那极乐世界。
她从来都很有耐心,不会过早摧折哪一枝。
但在生死关头,已是什么都顾不得。
她翡翠色的眼睛里,已经牵动了香气美人的命弦,才有这摄人心魄的红!
“想必你们见惯了英雄。他们做出选择,用刀剑捍卫自己的道路,然后承担最后的结果,愿赌服输。”
罗刹明月净就用这双被咒毒入侵的眼睛,平静地看着尹观:“我跟他们不一样,我输了也不认,我什么都做得出来。”
她可以把这些香气美人作为战斗的补充。
也可以命途相系……生死纠连。
三分香气楼天香有七,心香十一。当然现在繁花凋落,早不能全。
而且其中一些,她根本不打算勾连。
譬如失陷在临淄的那几个。
她这边一挂上命弦,临淄那边立刻就有反应。她就算逃出了计都城,下一步也是绝境。
另外一些则是无需顾忌。
其中有一个……叫昧月的人。
她曾经告诉昧月——“你的爱一定要拿到回报”。
于昧月自己而言,这回报是什么并不紧要。
重要的是她培养昧月为香气美人,留昧月一条性命,她能拿到什么回报。
当下自然不是最好的交易时间,不是盆花最香最艳的时候。
可她已别无选择。
那么就在此刻……试试看吧!
看看昧月投注于荡魔天君的这份感情,能不能为她罗刹明月净……赢回一个逃生的机会。
也算昧月没有白白爱过,也算荡魔天君并非波澜不惊。
这翡翠嵌红的眼睛,实在漂亮,美丽之中晕染着冷酷。
但这双眼睛所映照的尹观,却只是一记手刀,干脆利落地刺进她的心!
让挂在墙上的她,弓身反曲,血涌如泉。
“那太巧了。我跟你所见识的那些心系天下的人也不一样。”尹观心平气和:“你就算捆绑了全天下的人。”
“又与我何干?”
“我要杀你,就杀你,你做什么都没用。”
罗刹明月净被手刀洞穿的心口,流淌出大片大片的色彩,那是她正被消解的道途。
她艰难的、费解地看着尹观:“你不问问当事人的意见,就这么擅自决定?心香第一的昧月,和他在枫林城就认识!”
“请尊重我的职业素养。”
尹观微微挑起眉头:“我为自己讨账,顺便接单赚钱,还要考虑他的感受?还要考虑一个他都不知道记不记得的女人?我是杀手,又不是老妈子。”
他的手刀一拧,五指弹开如五刀,立刻就要裂分此身。
罗刹明月净不相信!
她毫不犹豫地挑断一根命弦,要向对方证明她的决心。
她一定会拖着人一起死,她绝不手软,她不是虚言恫吓!
她选的第一根,是天香第一!
……
盛世繁花,荣谢有时。
罗刹明月净翡翠眸中的这根血线,飘荡在命途之中,如同烛芯迅速燃到最后——却被一只突然探出的手,猛地攥住断裂的两边。
命弦尽头的女人,生得完美无瑕。
就连此刻坐在青石照壁前仰望命途,直面生死危机,那身姿角度、那眼神那微笑,也是恰到好处。
是罗刹明月净这些年所培养的香气之最。
而站在夜阑儿旁边的高大老者,穿着蓬莱岛的天师长袍,只以那亮堂堂的眼睛,向此处投来冷漠的注视。
曾经和陈算打生打死的夜阑儿……竟然投靠了景国!
且是东天师宋淮,亲自为其护道,可见重视。
罗刹明月净在这一刻并不感到愤怒,只有一种“果然如此”的怅悟——
遍布天下的三分香气楼,真个也分散于天下。
何似于她被肢解的过程。
“关于我的徒弟陈算——”宋淮站在彼处,握紧了手中的血线,出口的问题,寒霜凛冽:“你有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