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阳郡,重玄祖祠。
大战方酣。
被管东禅戒刀挑破的“天下白”,终究是雄鸡一唱,使齐土大光。
唯独从夜到白的厮杀,未能为这位不动明王添上勋衣。
他虽然实力超卓,刀法绝世,在绝巅层次向也难逢对手。
奈何他面对的是完全不顾自身防御的晏平、动不动就拿身体给姜无华挡刀的江汝默、以及太懂得防御的姜无华。
一柄厨刀,一柄修眉刀,身虽斩刀不止,风雨不能沾衣。
“明王若是按捺不住,不妨早下杀手。”晏平招招指着要害,动辄奋举全力,剪灭管东禅的道质,言语却平缓:“你我相识一场,老夫实在不舍得一再占你的便宜!”
江汝默已经为姜无华挡了三十七刀,每每都是管东禅主动收力,但他也不免累伤而疲。
此时提着气道:“晏相莫要小觑明王!他一口唾沫一个钉,今天就算被你打死,也不会对你下杀手!”
“用不着激,也不必来讽。”
管东禅刀势暴烈,言语倒还平静:“我既然做出承诺,就不会改变。今天你们能够凭借这点固执战胜我,那是我蠢笨,是我该死。唯独我不会不守信。”
“是吗?明王果然重诺?”姜无华寻隙进刀,【画眉】杀敌的同时,【治大国】将自己守得水泄不通。
他斩刀而问心:“天子封你以明地,你却在明地举叛旗。难道没有违背你对天子的承诺吗?”
管东禅面如静水,挥刀相迎:“我有愧于陛下。但从一开始,我效忠的就是圣太子!圣太子一日不废,我一日为天子马前卒,从来征战不惜命。偌大东国,我等在马上取。殿下坐享其成,今日何以言非?!”
四人杀成一团,不乏天翻地覆的手段,但都默契地压制余波,不破坏这处宗祠。
对于大齐顶级名门,世代忠烈的重玄家,他们各有敬重。
姜无量就在这个时候,来到院内。
他抬手一按,即见光流风静,刀剑都分。
四人各立院落一角,他缓缓走入其中。
激荡的锋芒,因他而收敛。交汇的风云,见他而厘清。
当啷!
晏平的竹节剑坠落在地,显示他心中的震惊!
或许他也预期过不同的结果,可是当这一刻真正到来,他不能相信。
天子……怎么会败?
东华阁里走出来的胜利者,怎么可能不是姜述?
那位东征西讨,一生无败绩的君主。那位一手托举东国,建立不朽霸业的传奇。那位文治武功都可问魁历史的存在!
……怎么会?
嘴角见血,终于将江汝默一贯的慈和,搅扰出两分狞色。
他只是横伸右臂,垂着残破的带血的袖子,再一次将长乐太子拦在身后。
这位被不少人嘲笑过绵软的“阿婆”,在今夜的秋阳郡,比谁都要刚强和坚韧。
他真的一次都没有退缩。并不是因为管东禅“不杀”的承诺,而是他真有为国储而死的决心!
“见过晏相,江相……咳咳!”
姜无量有掌控局势的从容,虽因风而咳,但施施然见礼,优雅而贵重:“两位国相为社稷辛苦,无量心中怀敬。”
他又看向长乐太子:“好久不见,无华。”
在这样的时刻,看到这样的姜无量,姜无华当然明白故事的结局。
他只是归厨刀于鞘,收眉刀于袖,正一正衣冠,拍了拍江汝默横伸的胳膊,柔声道:“江相。从今往后,我当亲临风雨。”
江汝默终于放手。
久别多年的两兄弟,在庭中相见。
姜无量淡看风云。
姜无华步步往前。
“皇兄。”他终于站定了,开口却道:“好久不见,你有些失礼——今当以‘陛下’称朕。”
姜无量抬起手来。
惊得晏平眼皮都是一跳。
但祂却只是将这只手比在腰间。
“回想当年我从决明岛回来,你才这么高,围着我转,说将来要和兄长一样扬威海外,说要做兄长的大将军……”
青石太子看着长乐太子,脸上是温暖的笑:“无华,犹记否?当年的心情,还作数吗?”
姜无华却不笑,只是平静地道:“皇兄递的台阶很漂亮,可是朕五体不勤,走不上去——”
他问:“当年父皇披创而归,在殿上昏迷,你泪流满面,伏在地上为父皇祈永寿……那份心情,今天还在吗?”
姜无量眸色黯然,片刻后才道:“其实是在的。”
“所以呢?”姜无华问。
“我与父皇道路见歧,已经没有办法再回头。”姜无量看着自己的弟弟:“此生以六合为路,以极乐为愿……纵弃永恒,不能舍此志。”
“以六合为路?”姜无华掸了掸衣角:“朕依稀记得,四十多年前,兄长就已经被废为庶民。朕都不该称你皇兄,你恐怕够不上这个‘姜’姓。”
他问:“这天子大宝,你又何来的资格染指?”
姜无量轻轻一叹:“我跟父皇也是这么说的——愿许长乐为皇太弟。”
祂语气认真,很见诚恳:“若我能六合匡一,你亦是永世亲王。若我六合失败,百年后以身祀国,社稷交于你手……在我离开之前,会尽力为你铺平道路,就像父皇所做的那样。”
“你还不明白吗?”姜无华问。
姜无量看着他。
长乐太子道:“父皇若有言,我做什么都可以。父皇若无言,你说什么都不行。”
他从来不是一个激烈的性子,现在却伸手指着面前的阿弥陀佛,用食指敲击不朽佛主的胸膛,敲出轰砸大地的闷响:“姜无量你记住——江山百代,社稷万年。这大齐皇室,朕,才是正朔!”
“姜无华你放肆!!!”旁边的不动明王终于不能再忍耐。
姜无华却看都不看他一眼,只对姜无量报以轻蔑的一瞥,双手张开,以示拥抱一切的胸怀:“杀了朕吧!”
他说:“你也不是第一次弑君。当手熟耳。”
“姜无华!”管东禅大喝:“先君指手画脚,乃至提刀挥剑,都是理所当然。这天下是他打下来的。你自幼养在深宫,生来荣华富贵,不曾为国家拓寸土,不曾为天下流血汗。这天下是你的吗?”
他怒火炽烈:“我们在前线厮杀的时候,你在哪里?东域乱战,天下举火,我和佛主死守狭山一条道,鲜血填壑为河,使天下称‘抱龙’,是今日抱龙郡!那时候你又在哪里?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大放厥词!?”
“朕有资格。”姜无华却很平静:“朕的资格正是先君给的。”
“我看殿下是看不清形势!”管东禅握住戒刀,语气森然:“殿下就算不为自己想,长乐宫难道只有殿下一人吗?”
“好个不动明王!”
姜无华冷笑:“朕之妻也,昔日长乐太子妃,今日大齐皇后宋宁儿。朕之母也,昔日大齐皇后,今日大齐皇太后!朕之大家,满朝文武,天下百姓。朕之小家,方寸之内,唯此数人。”
“你便都杀了吧!”
“杀得天下无有不服者,杀得长乐宫中无人烟。姜无量的位子自然就坐稳了。”
“古来成王败寇,国鼎之争从来残酷。”
“朕从来就没有侥幸的打算!”
姜无量抬手一拦,已经准备为自己安个暴躁嗜杀之名声的管东禅,便熄灭了业火,沉默退下。
他心中实有千言,古往今来王朝之祸,莫非二主。
他管东禅可以不是个东西,可以愚蠢,暴躁,大逆不道,可以一怒之下杀了姜无华,屠了长乐宫。可以承受责罚,承担骂名,甚至愿意斩首以还先君……
国家不能留下这样的祸患。
但佛主已经表明态度,他就只能沉默。
“无华。”姜无量长叹一声:“你我兄弟,何至于此?”
相较于其他没有见过面的兄弟姐妹,祂跟姜无华是真正相处过的。
那时候祂的东宫位置岿然不动,姜无华也天真质朴。虽非一母同胞,却也算得相亲。
时光终于把少年变成了大人,而权力垒起的高墙,称之为“深宫”。
他们变得如此遥远。
姜无华惨然一笑:“是朕要如此吗?”
他看着这位神通盖世的兄长:“每年前皇后的祭日,无忧都会去青石宫看你。”
“每年重玄明图的祭日,定远侯都会回秋阳郡。”
“前皇后选了一个好日子。你也选了一个好日子。”
“便在今日吧!朕继先君而去。”
“抹掉朕的一切!”
“朕的祭日……不要有人祭奠。朕死后,不要再活在他人的目光中。”
殷皇后选择在何皇后入主后宫的那一天死去,未尝不是一种惨烈的报复,也引来何皇后永远的记恨。
姜无华从前都觉得是母后过于计较。
现在想来,那不过是胜利者的从容——那么多年,他毕竟坐稳东宫。
他施施然在长乐宫里洗手作羹汤,理所当然能够予冰冷的青石宫以怜悯。
当他成为失败者,连所向无敌的父皇都战败,他这个名正言顺即位的君王也顷刻成为阶下囚……
锦绣宏图成荒草,那些怨意与嫉恨,才在荒芜的内心蔓延。
他当然恨姜无量为什么要从青石宫里走出来,为什么不早早死在青石宫!
他想姜无量一定也很恨他。
恨他夺了祂的太子之位,恨他的母亲,害死了祂的母亲。
“我的母后,是因我而死,为了我这个不孝的孩儿,忤逆父皇。她的离开跟你没有关系,你的母后那些作为,也很难算得上影响。”
姜无量伸手解下姜无华的腰间厨刀,指间眉刀,又为他理了理衣襟:“你既然不愿意,那以后就禁足在长乐宫。何太后想来也不愿意见我,早晚请安,徒然见厌,我就不唱这场面戏了……便将她送到长乐宫,与你作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