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云依言,在他对面坐下。
张静虚闭目,再睁眼时,瞳仁深处竟浮起两枚微缩的太极图,阴阳鱼尾相衔,徐徐旋转。他左手掐诀,右手食指蘸取自己舌尖血,在素绢中央一点——
“啪。”
一声轻响,如豆裂。
九宫格中,中央格骤然亮起,朱砂浸染处,浮现出三个蝇头小楷:
【心·君】
齐云心头一震。
张静虚却已再蘸血,点向右上格——
【肺·相】
再点左下格——
【肝·将】
再点右下格——
【肾·作】
再点左上格——
【脾·仓】
五点落定,素绢嗡鸣,九宫格内朱砂如活,血丝暴涨,瞬间连成一张密网,将五字紧紧缚住。而其余四格——乾、坤、巽、艮——仍空,却隐隐有裂纹自格边蔓延,似不堪重负。
张静虚额角渗汗,却不停手。他咬破中指,血珠饱满,悬而不落。他凝视齐云双眼,一字一顿:“齐云,你听清——五脏观,本是你一人之术。可今日起,它不再是孤术。我要你把‘心君’之观,借我三分;把‘肺相’之观,借云清真人三分;把‘肝将’之观,借了空大师三分;把‘肾作’之观,借安倍和也三分;把‘脾仓’之观,借古尔托三分。”
齐云怔住:“您……要分观?”
“非分,乃‘共锚’。”张静虚血珠终于滴落,不坠素绢,反悬浮于五字之上,缓缓旋转,“你五脏观之根基,既已被‘归途丝’标记,与其藏匿,不如敞开。我等六人,以各自道统为基,将你五脏观之‘神’,分别锚定于不同维度——心君归道门祖庭紫霄宫铜钟之内;肺相寄佛门大雷音寺舍利塔第七层;肝将镇东瀛伊势神宫内殿神镜之后;肾作沉自由联邦亚特兰蒂斯沉没遗址核心;脾仓埋不列颠巨石阵地脉交汇穴眼……如此,纵它循丝而至,亦只能撞上一道假门。真门,已散于六合。”
齐云呼吸微滞。
这法子凶险至极——五脏观一旦分散锚定,若其中一锚被毁,他必受反噬,轻则神识错乱,重则五感尽失,沦为活尸。而更险的是,此举等于将自身最根本的观想秘钥,主动交予五位异国同道之手。信任二字,重逾千钧。
张静虚却似看透他心中所想,只淡声道:“你信不过他们,总信得过宋婉。”
齐云喉头一哽。
“宋老师说,活着就好。”他声音微哑,“可若我活着,却成了引祸之源……那活着,又有何益?”
张静虚笑了,这一次,笑得极轻,极缓,如冰原裂开第一道微不可察的细纹。
“所以,才要共锚。”
他抬手,指向冰镜。
镜中七色光晕骤然一旋,竟从中析出六道光影——正是齐云、张静虚、云清真人、了空、安倍和也、古尔托六人侧影。六影并立,却唯独齐云之影胸口空荡,不见五脏轮廓;而其余五影胸前,各浮一脏虚影:张静虚心口悬一尊赤金小鼎,云清真人肺叶舒展如白鹤振翅,了空肝胆化作一柄青铜古剑,安倍和也肾窍内沉一枚墨玉圆珠,古尔托脾土之上,竟垒着一座微型水晶城堡。
六影之间,有无数纤细金线交织,密如蛛网,牢不可破。
“看清楚了?”张静虚道,“共锚之后,你观五脏,他们亦同步感应;你神识震荡,他们亦同步承压;你若濒死,他们五人,任一皆可为你续一口气,吊住一线生机。这不是分观,是‘共生’。你活,我们活;你死,我们未必死,但必损根基——这份因果,比师徒更沉,比盟约更韧。”
齐云久久凝视镜中六影。
镜中,他的影子空荡的胸口,正缓缓浮起一点微光——不是五脏,而是一枚极小的、正在搏动的金色种子。
张静虚的声音,此时如钟鸣,落于他耳畔:
“五脏观的尽头,从来不是五脏本身。你观心,心即道;你观肝,肝即剑;你观脾,脾即土;你观肺,肺即气;你观肾,肾即水……可若五脏皆空,那搏动的,是什么?”
齐云闭目。
眼前不是黑暗,而是雪。
1992年冬,东北小兴安岭,他八岁,高烧四十一度,昏睡七日。母亲守在炕沿,用冻梨给他敷额头。他梦见自己躺在冰河上,河水清澈见底,河底卧着五块温润玉石,每一块都映着不同的天光——心石映朝霞,肝石映烈日,脾石映麦浪,肺石映云海,肾石映星穹。他伸出手,指尖刚触到心石,石头便碎了,碎成无数金粉,汇成一条细流,钻进他胸口。
醒来后,他第一句话是:“妈,我听见心跳了。”
那心跳声,从此再未停歇。
张静虚的声音,再次响起,很轻,却如凿刻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