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他看来,只有朝廷的人,才敢说出这样的话。
但陈湛的模样,又半点不像朝廷中人——不剃发,不梳辫,一身装束随意,没有丝毫官场中人的圆滑与刻板。
“清廷,也该死。”
陈湛的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如同惊雷般炸在阴面刘的耳边。
阴面刘更懵了。
这年头,敢和洋人作对的人不少,敢和清廷作对的人不多,可既敢和洋人作对,又敢和清廷作对的人,他还是第一次见。
他脑子里,根本没有“革命”这个概念。
在他看来,洋人也好,清廷也罢,不过是换个统治者而已。
三教九流、市井百姓,依旧会按照之前的生活方式活下去,任何朝代,任何时候,都是如此。
陈湛看着他茫然的模样,缓缓开口,打破了屋内的沉默:“你想活?”
阴面刘猛地抬头,眼中闪过一丝狂喜,连忙点头如捣蒜,声音都在发抖:“想活!我想活!阁下只要放我一条生路,让我做什么都可以!”
“帮我做两件事,或许能活,或许会死。”
陈湛顿了顿,补充道,“但起码,不会立刻死。”
“我做!我做!”阴面刘想都没想,立刻答应下来。
他察言观色的本事极强,能听出陈湛根本不屑于骗他。
只要能先离开这里,他就有一线生机,往租界区一躲,靠着洋人的庇护,陈湛就算本事再大,也找不到他。
“嗯。”
陈湛微微颔首,“让你的人去把租界里所有洋人的资料,都拿来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锐利地扫过阴面刘,补充道:“别说你与洋人勾结这么多年,没收集任何信息。我看过你的账册。”
阴面刘心中一凛,不敢有丝毫隐瞒,连忙指着十个黑衣刀手当中为首的一人,急声道:“有!有资料!你去,我房间内,左数第三个格子,里面有个木盒,银钱和洋人的资料都在里面,你一并拿来!”
他本想让两大金刚去,可两人受伤太重,连站都站不起来,只能让刀手首领去。
刀手首领不敢迟疑,连忙点头,小心翼翼地绕过陈湛,快步往后院走去。
待刀手首领走后,陈湛又看向阴面刘,淡淡问道:“你跟什么势力有仇?”
阴面刘想了想,苦笑着说道:“有仇的势力可太多了。不过要说对我恨之入骨的,应该是铁嘴马六。他一直想抢我的灰色行当,但他不懂局,做不好买卖,而且他的靠山,也不够硬。”
不懂局,便是不懂灰色行当的门道。
灰色行当,从来都不只是简单的低买高卖,其中涉及到骗术、赌博、典当、放印子等诸多技巧,最重要的,是经营之道与各方势力的周旋。
铁嘴马六是津门有名的大混混,手底下养着不少高手,不过他只会用拳头说话,不懂经营,更不懂周旋。
久而久之,没人愿意和他合作。
他的买卖,也一直做不大,只能靠着抢地盘、集市、庙会、红白事话语权,讹诈小商贩,收保护费过活。
这种无本买卖做起来爽,但却来钱太慢,很多普通商户,根本没多少油水,压榨狠了就没下次了。
他手底下又养的兄弟太多。
所以非常羡慕阴面刘。
“他的靠山是谁?”陈湛又问道。
“他三舅,在奕亲王府当差,是个侍卫统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