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和议起于马关,全权大臣李鸿章与日相伊藤博文、陆奥宗光会商于春帆楼。”
“日人要挟百端,条款苛酷,四月十七日,迫签《马关新约》。”
“其要者:
一、割让台湾全岛及所有附属各岛屿、澎湖列岛,并奉天南境辽东半岛;
二、偿兵费库平银二万万两,分八年缴清;
三、开沙市、重庆、苏州、杭州为通商口岸,日人得在口岸设厂制造、运销货物;
四、日舰暂驻威海卫,以监督赔款。”
末尾的评论:“自通商以来,未有如此丧权辱国之约。海军灰烬,疆土割裂,巨饷摊于万民,国势陵夷,海内痛哭。呜呼!此诚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,凡有血气,莫不扼腕。”
陈湛边看边走,脚下踩着老城凹凸不平的石板路,鞋底碾过碎石子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空气中混杂着煤烟的呛人气味,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鸦片腥气,钻进鼻腔,刺鼻难闻。
这份报纸已经不新鲜了。
马关条约签订快一个月,消息早就传遍了大江南北,无论是京城的王公贵族,还是津门的市井百姓,没人不知道这糟心事儿。
走到城门洞下,景象愈发凄惨。
几个流民蜷在墙根下,衣衫褴褛,破洞百出。
遮不住身上嶙峋的骨头,枯瘦的手伸得老长,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哀嚎,只求过往行人能赏一口饭吃,哪怕是半块发霉的窝头。
旁边的估衣摊前,摆着几件打补钉的旧衣服,小贩靠在墙上,无精打采地低着头,半天也没个主顾。
不远处的茶馆里,倒是人声鼎沸。
陈湛驻足片刻,便能听到里面传来的怒骂声和啜泣声。
一个穿绸缎马褂的汉子,拍着八仙桌,茶碗被震得跳了起来,茶水洒了一桌,他却浑然不觉,脸涨得通红,声音嘶哑:
“李中堂那老东西!拿了朝廷的饷银,享了一辈子荣华富贵,到头来却拿着祖宗的疆土去求和!他对得起那些战死的水师将士吗?对得起天下百姓吗?”
街头巷尾,身着短褂的人力车夫穿梭不息,脚步匆匆,额头上满是汗珠,拼尽全力拉着车子,只为挣一口活命的饭。
陈湛目光扫过,心中了然。
相比于百年后的津门,如今这里,处处都透着暮气,像一棵快要枯萎的老树,在风雨中摇摇欲坠。
清政府不是第一次失败,也不是第一次签订不平等条约。
从鸦片战争到如今的甲午惨败,一次次的退让,一次次的割地赔款,早已耗尽了老百姓心中的希望。
长此以往,清政府的败亡,早已是注定的结局,没人能挽回,也没人能阻止。
陈湛在街面逛了约莫半个时辰,一路上,引来了不少人的注意,目光里有好奇,有惊惧,还有些幸灾乐祸。
原因无他,就是他穿得怪异,又没有剃头蓄辫。
他抬眼望去,街上行走的人,无论老少,无论贫富。
都是前半脑袋剃得干干净净,后半脑袋留着长长的头发,编成一根粗粗的辫子,垂在身后,形似“阴阳头”。
留发的区域,大多只有后脑勺巴掌大小。
辫子编得粗壮如牛尾,故而也有人叫它“牛尾辫”。
相比于这些人,陈湛披头散发,身着直裰,简直就是个异类。
有人偷偷指着他,低声议论,语气里满是忌惮:“那汉子怎的不剃头蓄辫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