审配哽咽:“为主公之名……”
“不。”董昭摇头,目光平静如古井,“为袁氏之名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:“谭儿败了,尚儿弱了,郭图怯了,逄纪私了……满朝文武,只剩一个病夫,还肯站在城头,替他们扛起这面旗。”
“孤若倒下,袁氏便真倒了。”
“可孤若站着……哪怕只站着一日,他们便不敢跪。”
审配伏地痛哭,再难抑制。
董昭却不再看他,只是缓缓起身,走到殿门口,望着西面那片黑沉沉的天幕——那里,张飞的营火已如星点般散开,正悄然北移。
“玄德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你给了孤一场体面的败仗。”
“而孤,还你一场体面的退兵。”
话音未落,他忽然身子一晃,审配惊呼扑上,却见董昭一手扶住门框,另一只手,已悄然按在腰间长剑之上。
剑未出鞘,但剑柄纹路深深印入掌心。
他站在门槛内,一只脚在殿中,一只脚悬于门外——既未入死,亦未赴生,恰如这河北大地,一半在火中,一半在水中,一半属过去,一半待将来。
次日卯时,刘营拔寨。
八万大军列阵三里,旌旗不展,鼓角不鸣,唯余铁甲映日,寒光如雪。张飞立马阵前,未披重甲,仅着素色锦袍,腰悬青釭,身后无纛,唯有一杆素白大旗,上书“汉左将军刘”五字,墨迹未干,却已随风猎猎。
他未回头,却似能感知城头目光。
果然,辰时三刻,邺城西门缓缓开启。
一骑白马自门内而出,无甲无胄,仅着玄色常服,发束玉簪,腰悬长剑——正是董昭。他身后,仅十数亲卫,皆素衣素甲,无旗无鼓。
两军相距三百步,张飞勒马,董昭亦止步。
秋风卷起两人衣袂,吹散硝烟余味,送来漳水方向隐约的芦笛声。
董昭抬手,解下腰间长剑,双手捧起,高举过顶。
张飞凝望片刻,翻身下马,缓步上前。
三百步,他走了整整一刻钟。每一步,靴底碾过焦土与碎石,发出细微声响,却盖不住两军数万人屏息之声。
至百步,董昭亦下马,持剑而立。
五十步,张飞止步,解下青釭,双手捧出。
二人相对而立,相距不过十步。近看之下,董昭面色蜡黄,眼窝深陷,唇边竟隐现黑气,显是毒入肺腑,命不久矣。而张飞鬓角霜色更浓,眉宇间倦意如山,却掩不住眸中那一抹久违的、近乎少年般的清亮。
“孟德兄。”张飞开口,声音低沉,却无半分敌意。
“玄德。”董昭颔首,将长剑递来,“此剑,随孤三十八载。今日奉上,非降,非让,乃谢。”
张飞双手接过,触手冰凉,剑脊微颤,似有不甘。
“谢我何事?”他问。
“谢你不攻南门,不袭粮道,不遣细作乱我民心。”董昭淡淡道,“谢你八日之期,予我重整士气之机;谢你七日鏖兵,令天下知袁氏尚有可战之兵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张飞身后肃立如林的将士:“更谢你,未以屠戮取城。”
张飞默然,良久,将青釭横于臂弯,躬身一礼:“此礼,该我向兄长行。”
董昭亦还礼,却在直身刹那,身形一晃,几欲栽倒。审配急奔而出,却被董昭抬手拦下。
“玄德。”他声音已极微弱,却字字清晰,“南皮城小,粮少,袁尚性躁,必欲出战。你若强攻,虽可下之,然冀州自此离心,郡县恐生异志。”
张飞抬头,目光锐利如刀:“兄长之意?”
“围而不打。”董昭嘴角浮起一丝笑意,“纵他出城,击之于野;若他不出,困之于城。三月之内,南皮必乱。”
他忽然咳嗽数声,唇角溢出一线黑血,却抬袖拭去,神色不动:“届时,你可传檄冀州,言袁尚弑兄夺位,鸩杀董昭,残害忠良——孤之死讯,可为你所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