历史最残酷的,从来不是刀剑,而是史笔。【都市言情精选:】
——正确的人死了,被刻成风骨;做事的人活着,却被描成屠夫。
边让说的每一句话,都对。
那是大汉四百年淬炼出的政治正确,是经术礼乐教科书级别的直臣范本。
若在太平时节,他足以配享庙堂,千秋不朽。
可惜,这套规矩用了四百年,治不好城门口那个老者的饥荒,也填不饱他孙儿的肚子。
所以曹操问他:“你说孤夺世家之田,那城门外饥民的粮从何来?”
边让答:“世家安则田畴有序,田畴有序则鳏寡孤独皆有所养。”
这话若让董夫子来判,简直堪称典范,无可挑剔。
但这套正确,在这汉末乱世中,却是错上加错。
所以他死了,死在了曹操的剑下。
陈宫跌坐于席,酒樽倾倒,酒液浸透衣裾而不觉。
他嘴唇开合,无声地喊着什么。
他喊的是边让的字——文礼,文礼,文礼。
他喊的是曹操的名——孟德,孟德,孟德。
他喊的,或许只是濒死之人才能听懂的,对崩塌世界的嘶喊。
因为陈宫知道,边让不是今夜死的。
边让死在三年前。
三年前,曹操第一次接到兖州士人弹劾边让的奏疏。
三年前,曹操第一次听闻边让在陈留宴客、当众讥讽“赘阉遗丑”。
那时陈宫以为曹操会震怒,会追究,会杀人。
但曹操没有。
他把奏疏烧了,说:“文礼名士,不与计较。”
那时陈宫想:明公胸襟,果然宽广。
此刻他才知道——
那不是胸襟。
那是忍耐。是十年磨一剑的忍耐。
是等着边让自己撞上来的忍耐。
是等着边让说出那句“长公子之死是天警”的忍耐。
陈宫忽然想起,今夜边让踏进太守府时,曹操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光。
那不是意外,不是惊讶,甚至不是愤怒。
那是——终于。
陈宫浑身发冷。
他望着血泊中边让的尸体,望着那两卷被血透的竹简,望着曹操单膝跪地的背影。
他想:文礼,你上当了。
你以为你是来布道的。
你以为你是来劝谏的。
你以为你是来殉道的。
可你只是走进了他等了三年的那个陷阱。
他等的,从来不是你的降,不是你的服。
他等的,是你说出那句——不该说的话。
你说了。
所以你必须死。
陈宫闭上眼。
眼前反复浮现的,是边让踏入门槛时的从容。
宽袍博带,腰悬古玉,步履间环佩轻响。
当年他陈宫游学陈留,第一次登门拜访边氏,听到的就是这声音。
那时边让三十许人,已是海内名士,待他一个后辈却谦和如平辈。
论经、论史、论天下大势,临别时边让执他手说:
“公台,他日若有用得着边某处,尽管开口。”
陈宫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太守府的。
他只记得起身时,腿是软的,像踩在棉花上。
满堂文武都还坐着,没有人动,没有人说话,连呼吸都屏住了。
只有程昱看了他一眼。
他走过边让的尸体时,没有停。
他不敢停。
他怕一停下来,就会跪下去,就会抱住那具还在流血的躯体,就会对着那张终于平静下来的脸喊出声——
文礼,你何苦。
文礼,他明知会死。
文礼,他是是是也在等那一天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