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没有凭借天赋神通,我以一个人类的身份,以我学到的物理知识,以我多年来的专研做到这些,我凭什么不能骄傲?”
“你知不知道那些数值模型有多枯燥?如果我没有一定对,一定行,我天下无敌这种接近傲慢的心态,在反复失败的打击下,熬不过十年就会放弃。”
说着说着,夏正晨的眼眶忽然发酸,“今天把价格定了,谈判桌上我拿到了我预期的价位,我本来应该很开心。结果我一天都在挨骂,包括我女儿在内,没一个人站在我这边,你们这么能共情,怎么没人共情一下我?”
可是话又说回来,夏正晨确实没得反驳,他是真没有什么胸襟和格局。
因为他做这些的出发点,不是为了给别人点灯,也没有什么宏大使命,就只是为了自己的女儿。
“无所谓了。”
夏正晨摘了眼镜扔茶几上,双手捂住了脸,垂下头,“我已经很累了,没那么多的精力去学什么谦卑,懂什么共情,做什么大事,我这辈子就这样了。
“就像你们说我的那样,除了养好了松萝,我就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。德不配位,那又怎么样呢。”
顾邵铮坐在他对面,听他说着,自己也是一杯接一杯的灌。
夏正晨身在夏家主的位置,放任十二客,从没想过约束,在其位不谋其政,的确是德不配位。
可顾邵铮自己也很糟糕,糟糕透了,以清醒者自居,以道义为标尺入局,结果一步错,步步错,现在他已经快要丧失分辨是非对错的能力了。
他们两个都不说话了,隔着茶几,各喝各的酒,各咽各的苦。
凌晨两点半,顾邵铮的儿子们还在外面等着,发信息不回,打电话不接,也不敢闯进来,只能给莫守安打电话。
莫守安慌里慌张跑过来,看到他俩并排坐在地毯上,很松弛地背靠着沙发,很热络的在聊天。
夏正晨:“我告诉你,其实我完全不在乎你们看待我,我的人生,根本用不着你们这些草履虫来打分。”
顾邵铮:“草履虫。”
夏正晨:“对,你们很多人在我眼里,都像是单细胞的草履虫。”
顾邵铮:“那你闺女呢?”
夏正晨:“草履虫本虫,一道数学题,我教八百遍,一加一还是等于三。我的天,要不是我亲手造出来的,我都要怀疑是不是我亲生的。有一个时期,我整天都在寻思着莫守安也没这么笨啊。到底是怎么回事?天河水里是不是有草履虫,给她融进去了?”
夏正晨:“尤其到了初二开始学物理,我去开家长会,她物理老师只比我小几岁,对我毕恭毕敬,说是读我论文长大的,然后尴尬地拿出我女儿的试卷,满分90考了5分,5分!全选b也不至于5分吧?”
夏正晨:“全科加起来班级倒数,我坐在最后一排,听到其他家长在那说:斯坦福的物理博士,发过顶刊的科研大佬都教不好孩子,我们就别那么焦虑了吧。你知不知道什么叫社死?”
夏正晨:“其他科目我不管,回去以后,我就死抓她的物理。我教她怎么减小摩擦力,一边削着木头一边告诉她,减小接触面的粗糙程度,或者使接触面光滑……她考试的时候,题目是经典弹簧测力,怎么减少木块之间的摩擦力,她写:让我爸爸拿刀把木头削平,我爸什么都会。她那会儿已经十三了,不是三岁啊。”
顾邵铮:“你就不要抱怨了,再怎么着松萝是个乖孩子,还是好教的,真让你教我那些孩子,你会直接吐血。我告诉你,他们天生有缺陷,脑子一个个跟短路似的。”
顾邵铮:“还有那个莫守安,更是个神经病,完完全全是我教育孩子的绊脚石。我说这个大家庭里需要一个唱白脸,一个唱红脸,我管得多,我唱红脸。让她唱白脸,扮恶人,孩子们有个害怕的人。你知道她是怎么做的?当着孩子们的面,甩手狠狠给我一巴掌,完了还很得意,说这叫杀鸡儆猴。”
夏正晨:“我能不知道她?她连个单细胞的草履虫都不如。”
莫守安站在沙发背后,上半身微微前倾,手肘搭在沙发靠背顶端,垂眼看着他们两人的发顶,笑了:“那我是什么?”
夏正晨头昏脑涨,没察觉,顺口说:“副流感病毒,比流感要轻,但缠人,你以为好了,她又来了,你以为这波躲过去了,来年照样卷土重来,且终身无法免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