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者依旧没有抬头,也没有回应,仿佛刚才那一顿只是错觉。
苏小满心中燃起一丝微弱的火苗,他继续用那带着乡音的低沉声音说道:“道友……可是困于此地,心系故土?观道友身边之物,似有几分……旧时痕迹?”
这一次,老者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。
那是一张饱经风霜、刻满了岁月沟壑的脸,皮肤黝黑粗糙,眼袋浮肿,浑浊的眼珠里布满血丝,充满了疲惫和一种深入骨髓的麻木。但当他的目光触及苏小满年轻却同样带着历经磨砺痕迹的脸庞时,那麻木浑浊的眼底深处,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、如同死灰复燃般的波动——那是一种看到了同类,看到了来自故土的气息而产生的本能反应!尽管微弱,却无比真实!
老者没有立刻说话,只是用那双浑浊的眼睛,极其凝重地、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,深深地看了苏小满一眼。那眼神似乎在问:你是谁?为何认得这句偈语?又为何……也沦落至此?
整个鬼墟的喧嚣和污浊仿佛在这一刻被暂时隔绝。在这个弥漫着劣质茶味和绝望气息的阴暗角落,两个来自遥远下界的灵魂,在这片冰冷仙界的泥沼最深处,第一次有了跨越空间和时间的、无声的碰撞。
破旧锅炉改造的劣质茶馆里,烟雾缭绕,光影扭曲。角落里,油灯的火苗在浑浊的空气中摇曳,将老者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映照得更加沟壑纵横,如同干涸龟裂的土地。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在苏小满脸上停留了许久,那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:有对乡音的惊讶,有对同源血脉的微弱触动,但更多的,是被漫长岁月和仙界底层磨砺出的、深入骨髓的麻木与警惕。
许久,他才用一种极其沙哑、如同砂纸摩擦般的声音,缓缓开口,依旧是那种底层散仙特有的油滑腔调,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沉重:
“旧时痕迹?嘿嘿……小娃娃,在这鬼地方,念旧可是要命的。”他端起那杯早已凉透、浑浊不堪的劣质灵茶,浑浊的液体晃动着,映不出任何清晰的倒影,“故土?那地方……太远了,远得记不清咯。”
他看似在回避,但那句“小娃娃”的称呼,以及话语中那丝难以掩饰的沧桑感,却让苏小满心头一跳——对方并未否认!甚至默认了那份同源的感知!这是个机会!
苏小满身体微微前倾,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不加掩饰的急切和一丝同病相怜的恳切:“前辈,同是天涯沦落人,在下苏小满,并非有意攀附。实在是……身陷绝境,举目无亲!我在寻找一位同样来自故土的同伴,她名林婉儿,数月前飞升至此,却在飞升司……失踪了!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!飞升司只给了个‘身份玉碟失效、无后续记录’的冰冷交代!”他刻意强调了“失踪”、“飞升司”、“冰冷交代”,将自己的绝望和对官方的怨恨毫不掩饰地展现出来。
听到“飞升司”三个字,老者浑浊的眼珠猛地收缩了一下,握着破旧茶杯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他沉默了片刻,低头看着浑浊的茶水,仿佛那里面有什么吸引他的东西,又仿佛只是在挣扎。茶馆里喧嚣的背景音在这一刻显得格外刺耳。
终于,他再次抬起头,眼中的浑浊似乎更深了,但看向苏小满的目光却多了一丝极其复杂的东西——那里面有同情,有兔死狐悲的凄凉,还有一丝……仿佛在泥沼中挣扎太久、早已放弃挣扎的疲惫。
“飞升司啊……”他长长地、带着无尽倦意地吐出一口气,声音低沉得近乎耳语,“那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阎王殿。你说的那个女娃娃……姓林是吧?”他似乎在努力回忆着什么,“飞升司……哼,他们的话,连放屁都不如!‘失效’?那不过是块遮羞布!”
苏小满的心骤然揪紧!呼吸都屏住了!他知道!他一定知道些什么!
老者布满老茧的手指,无意识地在油腻的桌面上划拉着,留下几道浅浅的、毫无意义的痕迹。他的声音压得更低,如同毒蛇在草丛中游弋的嘶嘶声,只有苏小满能勉强听清:
“老头子在这鬼地方厮混了一辈子,别的本事没有,耳朵还算有点用处……大概在你说的那个时间前后吧,飞升池那边,确实有些……不太平的动静。”
苏小满身体绷紧,眼神锐利如鹰隼,死死锁定老者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。
老者浑浊的目光警惕地扫视了一下周围烟雾缭绕的污浊环境,确认无人注意这个阴暗角落,才用几乎只有口型的声音继续说道:
“据说……有股子‘暗流’在活动。不像是明面上的势力,也不是那些整天在鬼墟里厮混的烂泥鳅……行事很诡秘,藏头露尾,像影子一样。他们在飞升池附近……像是在‘拣选’什么……”
拣选?!
苏小满的心脏狂跳!
“具体拣选什么,没人说得清。”老者语气低沉,“但有些老油子私下嚼舌根……说可能跟某些刚飞升上来的人有关……那些……有点‘特殊’的人。”他特意在“特殊”两个字上加重了极其微弱的语气,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精光,“要么是身怀什么万中无一的体质,要么……是带着某些不该带上来的‘古老传承’的气息……”
特殊体质?古老传承?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