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劳逸结合嘛,老纪这酒我喜欢。”陆行舟见到元慕鱼,那眼里便能看出清晰的宠溺。
看在纪文川眼里,倒像他才是哥哥看妹妹,而不是口中的姐姐。
元慕鱼随意挨坐在他的办公桌上,修长的腿随意地晃荡:“你这身子骨,本来就不该多喝酒啊。算了,看也就一瓶,让你解解馋,可不许多喝了啊!”
陆行舟便笑:“好好好。”
元慕鱼敲桌:“倒一杯我尝尝啊。”
看这副随意和亲近,确实依然是只有陆行舟独享的宠爱。有时候纪文川都怀疑自己的担忧是不是杞人忧天了,也无怪乎陆行舟没点警觉。
陆行舟笑眯眯地给元慕鱼倒了酒,就听元慕鱼道:“说来这半年也培养了很多能做账和经营的人才,怎么现在还要你亲自做统计啊?”
“我最后做复核而已,这个还是要把关的,别人我不太信得过。反正总体事务也已经比以前少多啦,现在阎罗殿人才济济。”
其实纪文川觉得事务不是少了,是多了,因为盘子大了,和以前的小打小闹不一样。
当然,比较繁杂的琐事确实不需要陆行舟再做了,他现在只做把关……但纪文川依然觉得,这几年阎罗殿谁的功劳最大,一定首推陆行舟。没有他,这个组织必然一团乱麻,绝对不可能有如此良性健康的运转。
但新来者就不一定有这种认知了。
谈信鸿是最后来的,五方鬼帝的拼图就此完整。
在组织架构上,判官就是丞相的意义,理论上是要比五方鬼帝级别高的。但此前筚路蓝缕,大家携手共进互相扶持,陆行舟自知修行不高威严不著,一般也不会在其他几位鬼帝面前拿乔,很谦逊地表示大家没什么上下之分,商议行事。
他的谦逊纪文川董承弼等人看在眼里,自是有数,但新来者不一定领情。
实际上陆行舟也没办法,修行之世,自己的实力才是第一,他的权力只能来源于阎君的力挺,想自己压服别人可不容易。
可现在谈信鸿明显就已经在挑衅陆行舟的威望了。
“谈信鸿说,他那有个得力的人,能做这摊子。”元慕鱼观察着陆行舟的表情:“你……要不这个也放放?多休息嘛。”
陆行舟笑笑:“好。”
纪文川:“……”
你真觉得她是让你多休息?
那么聪明的人,怎么就拎不清?
“纪文川。”元慕鱼上下打量着他:“你怎么还杵这?以前都很识相。”
以前识相那是因为你们没两句话就黏一起了,是个人也躲开啊,现在这么久都没见你碰他一下,有什么可躲的。纪文川心中腹诽,口中还是道:“没啥,这口喝完就撤了,我也还要练功呢。”
目送纪文川出门,元慕鱼眼角的余光看着房门被带上,才又恢复了笑嘻嘻的小模样:“行舟~”
陆行舟看着她的笑靥,更觉得元慕鱼如今只不过是在有人的时候收敛些罢了,很是温柔地回应:“又怎么啦?”
“我教别人修行,你没反应吗?”
“有啊。”陆行舟笑道:“我妒忌了,也想姐姐再教我一点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当年在丹霞山,我是偷学了一些炼丹知识的。这些年筚路蓝缕,事务繁杂,没有精力分心这些旁学,如今既然我担子轻下来了,想重拾炼丹术,姐姐教我?”
元慕鱼怔了怔:“你学炼丹干什么?”
陆行舟眼眸微垂,落在自己的腿上:“姐姐之前说,我的腿毁得太严重,一般的药没法治了。我想求人不如求己,自己琢磨医道丹学,到时候给自己治治。”
元慕鱼怔怔地看着他,一时没有回应。
陆行舟感觉不对劲儿,奇怪地抬头:“怎么了姐姐?”
“哦……哦,没什么。”元慕鱼勉强笑了笑:“既然你想学,姐姐教你便是。嗯不过……不过我这方面也不精研。”
“没事,帮忙打个基础就可以了。”陆行舟倒是很有自信:“阎罗殿自有典籍,我相信我学得可不会比谁差……连带着阿糯也可以一起学,我觉得她更有这方面的天赋。”
元慕鱼抿嘴看着他自信满满的样子,沉默了很久很久,才低声道:“好。”
元慕鱼离开了,陆行舟低头看着桌上的资料,幽深的眼眸微有涟漪。
纪文川跑来欲言又止的小报告,其实陆行舟从一开始就听得懂,只是装傻没有去回应。
这么多年的相处,相濡以沫并肩携手走过来,不能对姐姐一点信任度都没有。
“你要削我影响,夺我权力……可是你本身又不是贪权夺利的人。”陆行舟低声自语:“再看看……再看看……”
“如果真是,其实你可以直接跟我说,我做这些只是帮你,对我何用?我连自己的仇,都没打算用阎罗殿帮我报啊……”
“不管怎么说……须有绸缪。至少重拾丹术,将来也有自医的念想。”
“你说找不到给我治腿的药……我且相信。可总不会连丹术都不愿意让我学吧?”
元慕鱼确实没法做到连丹术都不愿意让陆行舟学,隔天就开始教了,带着阿糯一起。
这多少让陆行舟心中吁了口气。
果然姐姐不至于那样……
陆行舟的丹术在当年道观里有过基础,元慕鱼所授更是当世最强的传承,他掌握起来很快。
但元慕鱼和陆行舟都没想到,此时还是个真正小孩的阿糯,学得一点都不比陆行舟慢。
阿糯压根认不得那些佶屈聱牙的丹书写的什么这的那的,可炼丹仿佛直指本质。
区区一个多月,试炼低品丹药时犹如法则呈现一般精准且完美,极品跟糖豆似的往外冒。
元慕鱼看得目瞪口呆。
阿糯的武道修行已经非常天才了,这么小的年纪就已经六品。当年元慕鱼自己号称天瑶圣地最年轻的天才,也心知自己这岁数绝对比不上阿糯。现在连丹学都这么天才,还要不要人活了?
“阿糯小天才~要姐姐怎么奖励你?”元慕鱼揉着阿糯的脸蛋,很是欣喜地问。
“阿糯不要奖励。”阿糯小脸都被揉变形了,声调变得含含糊糊,但眼神很认真:“鱼姐姐,我们推师父出去玩好不好?”
这是以前元慕鱼教他们修行的时候常有的对话,只不过以前阿糯往往还带着一句“师父面前的资料都堆那么高了,他还那么小……”
随着时间推移,先是“他还那么小”没有了,现在连“面前的资料”也没有了。
以及……以往一听就喜滋滋地推着陆行舟出去玩的元慕鱼,现在听了却半天没有动。以往的其乐融融,好像也没有了。
阿糯看着元慕鱼沉默的脸,大眼睛里有了少许失望。
旁边的陆行舟眼里也有了少许失望。
“姐姐今日还有些事,你们师徒先玩好不好?”
阿糯沉默半晌:“好吧。”
目送元慕鱼离开,阿糯小心地看着陆行舟:“师父,鱼姐姐现在……”
陆行舟勉强笑了笑:“摊子变大了,自是不能只顾着玩。”
“可你的摊子为什么小了?”阿糯问。
陆行舟无法回答。
学习丹术这些时间以来,自己负责的东西又少了一些,连阿糯都看得出来,桌上的材料越来越少了。
如果这可以勉强解读为元慕鱼希望自己更轻松一些,能更多点时间休息和学习丹术,那么另外有些事就很难说得过去了。
在今天早晨的高层会议上,陆行舟有史以来第一次遭到了驳斥,来自西方鬼帝谈信鸿。
中央鬼帝司徒月惯例的寡言少语没怎么掺和,东方鬼帝纪文川、北方鬼帝董承弼,两位都站在他陆行舟一边反怼谈信鸿,其中自是纪文川最激烈。
南方鬼帝炎厉,也是入伙比较晚的,和陆行舟关系都不算太熟,可连他都站在道理上帮陆行舟说了几句话,属于是觉得陆行舟说得更有道理。
可元慕鱼没有说话。
连不熟的人都帮理说了几句话,元慕鱼没有说话……
这释放了一个很不好的信号,以至于后来炎厉也不说话了。
陆行舟不怪炎厉。除去纪文川这种兄弟交情,其他的“同事”更只会看阎君的态度行事。莫说炎厉了,只要这样的情况再来几次,连交情还算不错的董承弼恐怕也会慢慢学会闭嘴,甚至纪文川都没有办法再如今天这么激烈。
人之常情。
他陆行舟修行低微,还是个残疾,自身没有威慑力。如果阎君不站在他这边,他就很难有权威。
别说谈信鸿挑衅了,就连小毛头叶无锋都敢挑衅。
在他们眼里,他陆行舟也就是个小毛头,和叶无锋是坐一桌的。
“喂,瘸子。”叶无锋吊儿郎当地挨着陆行舟的办公桌:“阎君不是你能肖想的,识相点。”
陆行舟淡淡道:“这种挨坐桌子的姿势,如果你是女的,我会很欢迎,是个男的就别在这现眼了。”
叶无锋道:“你说的现眼,指的是我如今是阎罗殿年轻一辈第一人,将来还要竞争新秀第一?”
陆行舟道:“你竞争什么,与我又有什么关系?”
“因为阎君只会看上强大的年轻人,而不是个病秧子。”
陆行舟终于放下手中材料:“你知不知道,有个词叫雄竞?这是个很蠢的词,你想继续就继续,别拉着我,我懒得奉陪。”
“雄竞……这个词似乎也挺准确。”叶无锋倒也光棍承认,却又道:“但你装什么呢?不要告诉我你没想争。”
“我是喜欢她。”陆行舟并不讳言:“但这种孔雀开屏一样夺得异性关注的手段,是吸引不了她的,建议你也别白费心思。”
叶无锋嗤笑:“好像你很懂她一样。”
陆行舟有些出神:“我曾经以为我很懂她,现在却不一定了。”
“装模作样。”
“她的眼里……或许只有道途,可能不是你我这等修行的人能看明白的。”陆行舟淡淡道:“我倒是想劝你,年轻人别这么锋芒毕露,太过急于证明自己……否则早晚死于这样的性情。”
叶无锋冷笑而去:“要说死,你这种瘸子死得才比我容易,顾好你自己吧。”
直到叶无锋离开很久,陆行舟才低声道:“别人这样一口一个瘸子的说我,你听在耳内,没有反应么?”
没有人回应。
元慕鱼静立拐角处,紧紧咬着下唇,都咬出了血迹。
“你明明恨不得杀了叶无锋,为什么却不肯帮忙说一句话?”司徒月到了身边,低声问。
“我不能……不能让他觉得我喜欢他……以前的错觉,要让他打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