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摇头。
“因为程勇走路的样子,特别像我爸。”她声音很轻,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,“他当年也是这样,一条腿比另一条短三公分,走起路来身子歪着,可每次接我放学,他都把自行车铃按得震天响。”
祁讳忽然想起第一次见景恬,是在横店暴雨夜。她浑身湿透蹲在路边修高跟鞋,断掉的鞋跟被她用发卡别住,硬是踩着歪斜的鞋走了两公里回酒店。那时他觉得这姑娘莽撞得可爱,如今才懂那歪斜的步态里,藏着怎样倔强的平衡术。
“所以啊,”景恬把手机重新拿起来,水珠顺着镜头滚落,“只要还能走路,我就永远在你前面。”
挂断视频后,祁讳打开微信置顶对话框。对话停留在三天前,景恬发来的语音:“你猜我在康复中心看见谁了?顾昀之的女儿!她也在做髋关节康复,我们聊了半小时,她说她爸最近老念叨你……”后面跟着个捂嘴笑的表情。祁讳点开语音重听,背景音里隐约有孩童嬉闹声。他忽然意识到,这三个月里,景恬从未提过一次“疼”字。所有疼痛都被她揉碎了,混在煎饼的葱花香里,融进泳池的波光中,最后化作视频里那句轻飘飘的“我在你前面”。
窗外,青岛的夜雨又起了。祁讳拉开抽屉,拿出那盒郭凡灵送的护膝。深蓝色面料上绣着极小的银线星星,针脚细密得像银河倾泻。他摩挲着那颗星星,想起今早郭凡灵攥着诊断书站在电梯口的模样——不是崩溃,而是把纸折成纸鹤,翅膀尖还沾着没擦净的泪痕。
手机屏幕亮起,韩佳发来新消息:【郭凡灵刚给我发语音,说她把悬吊训练视频发给景恬了。附赠一句:请景恬姐监督我,否则我就去北京找你俩吃饭。】
祁讳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慢慢打出回复:【告诉她,景恬刚在泳池边走了六步。】
指尖悬在发送键上方,他又删掉,重新输入:【还有,替我谢谢她送的星星。】
雨声渐密,敲在窗上像无数细小的鼓点。祁讳关掉电脑,走到窗前。远处海平线隐在雨幕里,唯有灯塔的光穿透雨帘,稳定地、固执地亮着。他忽然想起《流浪地球》剧本最后一页的注释——郭凡在空白处写着:“人类文明真正的方舟,从来不在天上,而在每一个不肯倒下的脊梁里。”
手机又震。这次是景恬发来的照片:她的小腿泡在碧蓝水里,脚踝上戴着祁讳送的银链,链坠是一枚小小的齿轮。照片下方配文:【齿轮转起来了。】
祁讳把照片设为壁纸,指尖划过那枚微凉的齿轮。窗外,灯塔的光又一次劈开雨幕,稳稳落在他摊开的掌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