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元心头雪亮——内官监隶属内廷,专司宫室营造、器物采办,与朝天宫香火全无干系;真正掌管祭祀仪典的是神宫监。这管事连内廷六监职掌都糊弄不清,却敢捧着伪造文书大放厥词?
臧贤却似早料到此节,非但未斥其伪,反将手中火把往地上一顿,火苗腾地窜高三尺:“既如此,本官即刻入宫面圣,请陛下亲断!”
他转身欲走,袍角却被一人拽住。
是那亲军卫武官,额角沁汗,声音发紧:“府台且慢!宫门已下钥,夤夜叩阙……恐有违祖制!”
臧贤霍然回头,双目如电:“祖制?那秽乱后宫之罪,莫非还要等明日早朝再议?若真有人夜宿禁苑,此刻早已焚尸灭迹!本官宁受廷杖之刑,不敢负社稷之责!”
话音落地,四下寂然。
裴元却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。他忽然明白了杨旦那句“取法乎上仅得乎中”的深意——臧贤压根没指望堵住张家兄弟,更不在乎所谓“证据”真假。他要的,是一场盛大公演:以火把为幕布,以东安门为戏台,把自己塑成那个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孤忠之臣。
而张家兄弟的“澄清”,恰恰成了最锋利的帮凶。
那管事越急切洗刷“陆永”之冤,越坐实“罗霭”确有不可告人之事;他搬出的每一道“凭证”,都在替臧贤的指控添砖加瓦——你看,连张家人都慌得连名字都叫错,连内廷职司都搞混,岂非心虚至极?
裴元攥紧拳头,指甲陷进掌心。
就在此时,远处忽有马蹄声破空而来,急促如鼓点。一骑玄甲锦衣卫泼风般冲至阶前,滚鞍落马,单膝跪地,将一封火漆密信高举过顶:“千户!东厂档房急报!”
杨旦接过拆开,目光扫过一行字,眉头骤然拧紧。裴元余光瞥见纸角赫然印着“东厂理刑百户陈勉”朱印,心口猛地一沉——陈勉是东厂提督王岳心腹,素来与张家兄弟交厚。
杨旦看罢,竟将密信揉作一团,反手掷入火把之中。纸卷蜷曲焦黑,火星噼啪爆裂,映得他半边脸阴晴不定。
“千户?”裴元压低声音。
杨旦缓缓吐出一口浊气,目光掠过火光中臧贤挺直如松的背影,又扫过那管事手中犹自晃动的“勘合”,最后停在陆永身上——那人不知何时已停下剥花生,正拈起一粒,对着火光眯眼细看,仿佛在端详一粒琥珀里的千年虫豸。
“传我令。”杨旦声音沙哑,却字字如铁,“着锦衣卫北镇抚司即刻查封张鹤龄所有田庄、铺面、船行账册;调顺天府三日之内,彻查近半年所有进出安富坊之人员名册;另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如刀锋般剐过陆永:“着陆永即刻前往东厂档房,核验今日‘朝天宫香火勘合’原件真伪。限一个时辰。”
陆永闻言,终于抬起了头。月光下,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将手中那粒花生轻轻一捏,红皮簌簌剥落,露出里面饱满雪白的果仁。他仰头含进嘴里,慢慢嚼着,腮帮微微鼓动。
“喏。”他应得极轻,却清晰无比。
那管事脸色瞬间惨白如纸,下意识后退半步,脚下绊在台阶边缘,险些跌倒。他身后几个随从立刻上前搀扶,其中一人右手悄悄探入怀中,指节在锦袍下绷得发白。
裴元瞳孔骤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