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抬起头,目光如炬:“汤书记,您刚才说,宝仓市缺钱,所以挪用是‘雪中送炭’。可您挪走的这近四亿,本该直接打到云岭县七百一十二户农民的存折上——他们家里,有等着做先天性心脏病手术的孩子,有卧病在床十年的老母亲,有因贫辍学三次的高中生。”
“您把炭,塞进了火炉;却把雪,盖在了活人身上。”
汤宝善双腿一软,扶住桌沿才没跪下去。他张了张嘴,想辩解,想喊冤,想搬出“发展大局”“历史遗留”“程序合规”……可所有词句到了舌尖,都化成苦涩的铁锈味。
左开宇静静看着他崩溃,直到那双曾盛满权谋算计的眼睛彻底失去焦距,才轻轻开口:“汤书记,我下午的车票,还是G1027次,两点零五分,秦阳东站。”
他起身,整理了一下衬衫袖口,动作从容得像刚刚结束一场寻常会晤:“您不必送。但有件事,还得麻烦您。”
汤宝善茫然抬头。
“请立刻以秦阳市委名义,向省委、省政府及省扶贫办提交一份情况说明。”左开宇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钉,“第一,承认挪用十五亿扶贫资金的事实;第二,详细列明每一笔资金的去向、用途、责任人;第三,提出切实可行的整改方案,包括但不限于:七十二小时内退还全部挪用资金至省财政专户,十五日内完成对云岭县七百一十二户农民的补偿补发,三十日内启动对相关责任人的组织处理与纪律审查。”
他停顿片刻,目光扫过墙上那张刺目的红色手写批条:“第四,请您本人,在说明末尾,亲笔写下一句话——‘本人汤宝善,对此次严重违纪违法问题负主要领导责任,自愿接受组织一切处理。’”
范天游适时递上一支钢笔,笔帽弹开,露出锃亮的金属笔尖。
汤宝善盯着那支笔,手抖得厉害。他忽然想起邓伟离开时麻木的眼神——原来那不是疲惫,是绝望的先兆。
左开宇不再看他,转身走向门口。手搭上门把时,他脚步微顿:“对了,汤书记。您那位秘书,叫陈默吧?他今早九点,已经向市纪委监委投案自首。他交出了全部原始凭证,包括您签字的七份资金拆借指令,以及……您办公室保险柜里,那本记录着三十七名干部‘廉政保证金’缴纳明细的蓝皮笔记本。”
门被轻轻带上。
汤宝善僵立原地,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,震得耳膜嗡嗡作响。窗外,秦阳市的天空正飘起细雨,灰蒙蒙的雾气漫过酒店玻璃幕墙,将整座城市裹进一片混沌的灰白里。
他慢慢松开扶着桌沿的手,指尖留下几道浅浅的汗渍。然后,他伸向那支钢笔。
笔尖触到纸面的刹那,墨水洇开一小片浓重的黑——像一滴凝固的血,又像一个无法抹去的句点。
而此刻,秦阳东站候车大厅电子屏上,G1027次列车的发车时间正无声跳动:14:05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