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秒钟过去。
贺澜山终于开口,语气已转为一种公事公办的凝重:“左主任,这件事,省委常委会上周已有原则性意见。资金统筹使用,是经集体研究决定的。”
“集体研究?”左开宇轻笑一声,那笑声极短,却像冰锥凿在玻璃上,“贺书记,省委常委会讨论的是‘如何优化扶贫资源配置’,不是‘如何绕过扶贫专户、拆借专项资金、变相截留财政拨款’。【阅读神器:】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却更沉:“贺书记,您知道《中央财政专项扶贫资金管理办法》第三章第十二条怎么写的吗?‘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以任何理由、任何形式挤占、挪用、截留、滞留扶贫资金’。您更应该清楚,《西秦省财政专项资金监管条例》第二十七条,对‘擅自改变资金用途’行为的处罚基准——是直接问责主要负责人,并移送纪检监察机关。”
贺澜山沉默了。这一次,沉默得更久。
汤宝善忽然觉得喉咙发干。他看见左开宇抬眸看向自己,眼神平静无波,却让他后颈汗毛微竖——左开宇根本没看手机,也没看贺澜山的名字,他是在看自己。仿佛在说:你递出去的这张牌,我接住了;现在,轮到你亲手掀开底牌了。
果然,左开宇再次开口,语调已转为一种近乎温和的询问:“贺书记,既然您提到了省委常委会,那我想请教——这份‘集体研究’的会议纪要,有没有正式行文?有没有报备省纪委、省审计厅和省扶贫办备案?有没有同步抄送财政部驻西秦专员办?如果没有,那这个‘集体研究’,算不算程序违法?”
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声。
贺澜山终于不再兜圈子:“左主任,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
“我想说的很简单。”左开宇直视汤宝善,一字一句,清晰如刻,“秦中五市挪用扶贫资金,表面是‘统筹使用’,实则是把扶贫账本当成了地方发展基金,把贫困群众的救命钱,变成了招商引资的垫脚石、新区建设的周转金、甚至……某些干部政绩工程的遮羞布。”
他忽然抬高半度音量:“贺书记,您昨天上午,在长宁市委常委会上,是不是也说了同样的话?‘扶贫不是中心工作,发展才是’?可您忘了,总书记反复强调——‘脱贫摘帽不是终点,而是新生活、新奋斗的起点’。什么叫新起点?就是不能把扶贫当成阶段性任务,更不能把扶贫资金当成唐僧肉!”
汤宝善猛地攥紧了拳头。
他听见贺澜山在电话那头缓缓开口,声音已彻底褪去所有官腔:“左主任,你手里……是不是拿到了什么?”
左开宇没回答。他只是将手机缓缓递还给汤宝善,指尖在交接瞬间,轻轻点了点屏幕边缘。
汤宝善下意识接住,手指触到冰凉的金属外壳,才发觉自己掌心全是汗。
左开宇已转身走向接待室落地窗边,推开一条缝隙。初春的风裹着青草与尘土的气息灌入,吹动他额前一缕碎发。他背对着两人,望着楼下花园里几株刚抽新芽的玉兰,声音平静得近乎疏离:“汤书记,贺书记刚才问我,手里是不是拿了什么。”
他没回头,却像能感知汤宝善的表情:“我没拿。但我看见了。”
汤宝善喉结滚动:“看见什么?”
“看见共管区南侧,那片被围挡圈起来的‘生态修复示范点’。”左开宇终于转过身,目光如刃,“围挡后面,不是苗圃,是混凝土搅拌站。三天前,那里还是荒地;两天前,开始打地基;昨天……我让范天游同志查了施工日志——签收单上写着‘长宁市建工集团’,付款方却是‘秦阳市新区投资发展有限公司’,而该公司法人代表,是您汤书记亲自签批任命的共管区管委会常务副主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