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露阳是以技术翻译的身份出现在工业机械厅的。
他既不是参展厂代表,也不是工程师。
一个翻译跑出去调设备?
别人一句话,就能把他定成“越权干涉展务”“扰乱会场秩序”。
轻则停职,重则直接取消翻译资格,
还要写检讨、报批工业部,留备案。
陈露阳眉宇间露出犹豫纠结之色,想了想,还是摇摇头,回到了翻译间。
……
没过多久,东洲汽车修造厂的消息就在整个工业机械厅传开了。
大家都是造车的,都知道能走到今天这一步,有多不容易。
“咱们大家伙要不去帮帮忙,把车抬起来?”
不知道谁招呼了一声,
下一刻,展区里的参会代表们全都自发的围到东洲厂的小货车旁。
一时间,几十来个穿蓝工装、卡其衫的身影全蹲下了身。
“来,垫块木头,别滑!”
“这边角度不对,杠杆靠后点,再往下压!”
有人从隔壁机床厂展台搬来木垫,有人拆下展示支架上的钢管当撬杠,
甚至还有人脱下外套垫在地上,趴着看底盘的焊缝。
于岸山、郝逢春也挽起袖子,一边抹汗一边琢磨受力点。
曹青杭咬着牙,手上青筋暴起,喊道:
“大家伙再来一把!别让它滑了……一二三,抬!”
……
听着会场里传来的号子声,翻译间的陈露阳真是坐不住了。
借着上厕所的由头,他跑出展厅一看!
只见展厅正中央,那辆东洲厂的轻型货车被围得水泄不通。
有的代表拿着钢卷尺,一手比着角度;
有的干脆半跪在地上,拿铅笔在图纸上记笔记,生怕一眨眼,就错过一个数据。
陈露阳站在门口,心脏“砰砰”直跳,拳头紧了又紧。
这事根本就不行!
修理厂能抬车,是因为有地坑、有升降架,力点正、空间够。
而这展厅的地面是水磨石地板,平平整整的,车底离地才十几公分,根本找不到受力点。
再加上这车满油、加装了样品货箱,合计起来足足一吨半重,哪是一群人靠胳膊就能抬动的。
东洲厂的许铁成已经彻底没了希望。
段越湖蹲在地上,眼神里充满了那种“眼看就要够得着,却偏偏差一手”的窒息感。
这种窒息感,陈露阳简直再熟悉不过了。
大冬天,他揣着图纸,四处碰壁去技校联系生产合作,却没有一个人应和的时候,就是这种感觉!
就在这时,于岸山从人群那边抬起头,目光越过人堆,正好落在陈露阳身上。
两人视线在半空中撞了一下。
谁都没说话。
郝逢春抹了把汗,低声嘀咕:
“要是小陈那玩意儿能用就好了……”
曹青杭也下意识看向陈露阳,可他也只是轻轻摇了摇头。
虽然大家都知道陈露阳有设备,但也明白这事他不好出头。
陈露阳现在是大会的技术翻译,不是厂方代表;
千斤顶也不是大会展品,而是他自家厂的物件。
真要拿进展馆,被安全组盯上,连带整个机械厅都得跟着挨批。
知道的,他拿千斤顶是为了帮助兄弟厂家参加广交会。
换成别有用心的,保不住以为陈露阳是想趁机把自家的千斤顶混入进出口预展。
陈露阳也清楚这一点。
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堆可能的后果之后,
他咬着牙,整个人反而静下来了。
妈的!
怕个啥!
一股热血涌上胸膛,陈露阳大步走到许铁成面前。
“许厂长,我有一样东西,也许能帮上你们。”
许铁成一愣,抬头看向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