僵持片刻,李渊终於挥袖,说道:“罢了,都退下吧。裴监、萧公、孝恭留下。”
窦琮等人伏拜退出,加上赵慈景,暖阁中只剩下五人。
李渊命宦官掩上门,添了新烛,又给每人上了一盏热酪浆。
“现在没有外人了。”李渊捧着温热的玉盏,手指摩挲着盏沿上细密的云雷纹,顾看裴寂等人,说道,“朕想听听你们心里真正的话。说吧,李善道令檄催迫,卿等以而下当以应对?”
李孝恭挺身出列,最先开口,他昂然说道:“陛下,汉贼虽李善道亲统之,再犯我关中,然臣以为既已有太子、秦王分扼潼关、延安,现又巴蜀后续援兵万余将到,萧公募得的陇右健儿五千则已到长安,以此御贼,纵不易进击克胜,然若只是守住关中,断无虞也!”
这番话说得铿锵有力,李渊眼中闪过一点光亮。
他看向裴寂、萧瑀,问道:“裴监、萧郎,你俩以为呢?”
萧瑀捧着酪浆,斟酌良久,方才回答说道:“孝恭所言,不无道理。但是陛下,臣在陇右所募新卒,虽号称五千,陛下却知,实是仓促募得,操练不足,甲胄器械亦不全。若用来守城或可充数,若要野战争锋,只怕不堪大用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,“且臣沿途所见,关中百姓闻汉贼将至,多有携家避入南山者。陛下,方今之军心民心,恐是已非开国之初了。”
——乃是萧瑀前时奉李渊之令,前往陇西招募新卒。他与李孝恭一样,也是刚回到长安未久。他此行在陇西,总计招募到了汉、羌等诸族丁壮四五千数。至於李渊对他的“萧郎”之称,萧瑀出身前朝皇族,系梁明帝萧岿之第七子,杨广皇后萧后同母弟,故李渊素以亲昵呼之。
这话像一盆冷水,浇在李渊心头刚燃起的火星上。
见裴寂只一个劲儿摸胡子,不说话,李渊再度点名问他:“裴监,你以为呢?”
裴寂离席起身,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,让这位不到五十岁的开国元勋看起来甚是衰老,他长长地叹了口气,说道:“陛下,臣想起了两桩前事。”
“什么前事?裴监,你说。”
裴寂说道:“其一,槃豆、定胡两战,太子、秦王各率精卒数万,而尽败於汉贼,太子所部更是全军覆没。其二,随后的陕北之战,陛下调集长安、上郡等地兵马,援助秦王,并得突厥咄苾万骑相助,结果非但肤施险些失守,突厥万骑被尽歼於白于山。”他抬起眼,目光复杂,“陛下,陕北此战的时候,李善道率之渡河之众,才不过两万步骑!在外有咄苾相援的情形下,王师尚非其敌。而现今李善道再度来犯,据太子、秦王奏报,这次他动用的兵马,不下十万!此皆从其破宇文化及、灭李密、克洛阳的百战之师也。臣深忧之,设如孝恭所言,如果能将关中守住,自是最好不过,可万一守不住?陛下,如之奈何?臣不敢言之了!”
“裴公!”李孝恭忍不住提高声音,说道,“未战先怯,岂是谋国之道?汉贼虽强,难道我关中就无一战之力?汉贼此番再犯,其纵十万之众,我守军亦四五万数。兵法云,‘十则围之,五则攻之’,今汉贼之兵力只是我守军之两倍,欲破潼关、延安天险,谈何容易?公又何有‘不敢言’之言?”转向李渊,说道,“臣请陛下速下决心严督备战,必让李善道折戟关前!”
闻得李孝恭此言,裴寂苦笑了声,说道:“孝恭,你久在巴蜀,怕不知汉贼之锐。”